範閒沉默著，他想起自己曾經閱讀過的那些歷史——商鞅變法最終被車裂，王安石改革遭到全面反撲，戊戌六君子血灑菜市口。每一個試圖在短時間內強行推動社會變革的理想主義者，似乎都難逃悲劇的命運。
“至於說讓你不要太過於相信陳萍萍，”狄仁傑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嚴肅，“這一點如今的場面你應該能夠明白一二吧？”
聽到了狄仁傑的話，範閒皺了皺眉頭。就在不久前，他身處險境，原本以為陳萍萍的黑騎會在關鍵時刻出現，卻遲遲不見蹤影。那一刻的失望與懷疑，像是一根刺，深深扎進了他對陳萍萍的信任之中。
“原本我是十分信任陳萍萍的，”範閒的聲音有些乾澀，“認為黑騎會在暗中保護，卻沒有料到真的沒有黑騎的出現，這讓範閒怎麼可能心裡不犯嘀咕。”
現在被狄仁傑這麼一說，對於陳萍萍自然有了更多的疏離。那種疏離感並非一時興起，而是在長期相處中積累的微小裂痕，陳萍萍很多的事情根本就不跟他說明，在這一刻被放大成了難以跨越的鴻溝。
“你要明白的一件事情是，”狄仁傑的目光如炬，彷彿能看透範閒內心最深處的猶豫與矛盾，“你跟陳萍萍的目標從始至終都不同。陳萍萍的目標是為了葉輕眉報仇，而你想要做的事調查真相。”
“這有甚麼不同？”聽著狄仁傑的話，範閒微微皺了皺眉頭，一時間多少有些無法理解。
在他看來，調查真相與為葉輕眉報仇似乎是同一條道路上的不同階段——先查明真相，然後為母報仇。這邏輯簡單直接，符合人倫常情。
狄仁傑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中包含著對年輕人單純的同情，也包含著對複雜現實的無盡感慨。
“真相，”他重複著這個詞，彷彿在品味它的苦澀，“如果你調查出真相，害死葉輕眉的幕後推手，就是如今的慶帝，也就是你所謂的親生父親，你要怎麼辦？殺了慶帝麼？”
“我......”聽到了狄仁傑這話，範閒一時間也有些語塞了，並沒有第一時間給出答案。
他想起慶帝偶爾流露出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情；想起陳萍萍那些看似無情卻可能深藏苦心的安排；想起自己作為範閒和作為慶帝之子這兩個身份之間的永恆撕扯。
“所以，這才是你跟陳萍萍本質上目的的不同，”狄仁傑打破了沉默，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陳萍萍的目的就是為了給葉輕眉報仇，哪怕是報仇之中可能會犧牲你也不是不能夠接受。他心中有一把火，燃燒了二十年，那火焰已經吞噬了他的一切——理性、憐憫、甚至對生命的敬畏。只要能為葉輕眉復仇，任何代價都是可以接受的，包括你的生命。”
範閒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他想起了與陳萍萍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些看似信任與培養的背後，是否真的隱藏著這樣的冷酷算計？
“但你呢？”狄仁傑的目光如刀，直刺範閒的內心，“就算是真的給你手刃慶帝的機會，你敢毫無顧忌的動手麼？你能承受弒父的罪孽嗎？你能面對殺死一國之君後引發的天下大亂嗎？你能在復仇之後，找到自己繼續存在的意義嗎？”
面對著狄仁傑的詢問，範閒沉默了，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知道了真相之後到底會如何選擇都不確定。
狄仁傑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滄桑，有智慧，也有無奈：“我不是在勸你放棄，而是在提醒你代價。葉輕眉失敗的原因，不是她的理想錯了，而是她試圖以一人之力對抗整個時代的重力。如果你真的要沿著她的路走下去，至少要明白你面對的是甚麼。”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陳萍萍......他確實可能利用你，但這世間的利用與幫助，有時本就難以分清。重要的是，你要清楚自己想要甚麼，能夠承受甚麼，願意為甚麼而活，又願意為甚麼而死。”
“我會找到真相，”他說道，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不是為了復仇，也不是為了效仿葉輕眉。而是因為......那是我存在的意義之一。至於知道了真相之後該怎麼辦......”
範閒將玉珏和紙張小心收好，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替我轉告高要......謝謝。”
狄仁傑微微躬身：“話一定帶到。另外，這些黑衣人的屍體，我們會處理乾淨。北齊那邊，戰清風將軍已經接到密信，不會追究今日之事。你可以放心繼續北上。”
範閒點頭，轉身準備離開，卻又停下腳步。“狄先生，最後一個問題——你為何要為高要效力？以你的才能，在任何一國都能身居高位。”
狄仁傑淡淡一笑，那笑容中有著超脫世俗的智慧。“範公子可曾聽過一句話？‘士為知己者死’。主公知我，亦知這天下。在他眼中，南慶北齊，乃至這整個世界，不過是更大棋局上的一隅罷了。這種視野......很令人著迷。”
範閒若有所思，最終沒有再問，邁步向林外走去。
陽光重新灑在臉上時，範閒感到自己彷彿經歷了漫長的時光。海棠朵朵迎了上來，眼中滿是探詢，郭寶坤則畏畏縮縮地躲在幾名護衛身後，不敢與他對視。
“沒事了，”範閒平靜地說，“繼續趕路吧。”
海棠朵朵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她看得出來，範閒身上有甚麼東西改變了，那雙總是帶著三分戲謔七分警惕的眼睛裡，多了一絲沉重與決絕。
馬車重新啟程，車輪碾過泥土，留下深深的轍痕。範閒靠在車廂內，閉目養神，手中卻緊緊握著那半塊玉珏。
母親......慶帝......高要......
一個個名字在腦海中盤旋，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而他，範閒，這個來自現代的靈魂，這個葉輕眉與慶帝之子，這個被多方勢力關注的棋子或棋手，終於看清了棋盤的一角。
葉輕眉的死跟許多人都有關係，雖然狄仁傑的話沒有全部說完，但範閒已經察覺到了其中隱藏的意思，換句話說，如今的慶帝當年登基跟葉輕眉有很大的關係，再加上葉輕眉留下的信件之中帶著的資訊，範閒就已經可以做出一定的推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