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沉默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幾分釋然。
“果然是你。”他在高要對面坐下，卻沒有碰那杯茶，“高氏酒樓的老闆，半年前突然出現在京都，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人脈四通八達。明面上只是個商人，暗地裡......恐怕沒那麼簡單。”
“呵呵，範閒，你這突然跑到我這裡來，也不怕出現甚麼危險麼？”高要沒有轉身，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你應該知道高氏酒樓背後站著的可是長公主李雲睿，你這麼出現在這裡，很容易真的消失的。”
範閒在門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氣。這間雅間比他想象中更為雅緻，牆上掛著幾幅看似隨意卻意境深遠的山水畫，角落裡的青銅香爐緩緩吐著青煙，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藥香與茶香混合的味道。
“既然來了，我自然不會怕。”範閒的聲音堅定，“怕我就不來了。不過我有件事情想要問問你！”
高要終於轉過身來。那是一張溫和卻不失稜角的臉，眉眼間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他打量著範閒，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問吧。”高要走到茶案前坐下，示意範閒也落座。
茶案上已經擺好了兩盞茶，茶湯澄澈，色澤如琥珀。範閒注意到，茶杯的樣式他從未見過——簡約的線條，溫潤的質感，更像是那個世界所謂極簡風格的產物。
範閒心中一動，壓抑著翻湧的情緒，開口試探：
“宮廷玉液酒？”
高要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眼皮都沒抬：“一百八一杯。”
範閒心跳加速，繼續追問：“下蛋公雞？”
“公雞中的戰鬥機。”高要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
“大錘八十？”
“小錘四十。”
範閒幾乎要站起身來：“天王蓋地虎......”
“得得得，行了，是穿越者，別問了，這個費勁啊。”高要揮了揮手，表情終於露出一絲無奈，“你當這是對暗號大會呢？”
範閒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穿越到這個世界的孤獨感，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梗與記憶，那些無人能懂的思鄉之情——此刻終於有人能夠理解。
他幾乎要衝上去給高要一個擁抱，那是他鄉遇故知的激動，是漫漫黑夜中終於見到同路人的喜悅。
就在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的瞬間，範閒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葉輕眉留下的那封信的內容在腦海中浮現——關於神廟，關於史前人類，關於那個神秘莫測的文明遺蹟。
如果神廟能夠創造出五竹那樣幾乎與真人無異的機械人，如果他們能夠復活那些史前人類並植入記憶，那麼眼前這個穿越者，真的是自己理解中的同類嗎？
範閒緩緩坐回座位，臉上的激動逐漸被謹慎取代。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你是穿越者......”範閒的聲音變得低沉，“真正的穿越者？”
高要似乎察覺到了範閒的猶豫，他輕輕放下茶杯，發出輕微的碰撞聲。燭火在微風中搖曳，將他臉上的光影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塊。
“你可以放心，我跟神廟沒有任何關係。”高要的語氣平淡而篤定，“就是純粹的穿越者，也沒有任何其餘的經歷。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範閒鬆了一口氣，卻又沒有完全放鬆警惕。他重新打量著高要——這個男人看似隨和，但舉手投足間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與掌控感。高氏酒樓能夠在短時間內崛起，成為京都最有名的酒樓之一，背後如果沒有強大的實力支撐，是絕無可能的。
“太好了，你也是穿越者。”範閒試圖重新拾起最初的熱絡，“既然這樣，那我們......”
“唉，等等，範閒。”高要打斷了他的話，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你好像誤會了一點甚麼。不是我們，而是我。”
範閒愣住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高要話語中的微妙區別，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理解這其中的含義。
“嗯？你這話是甚麼意思？”範閒的聲音變得警惕。
高要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範閒望向窗外的夜景。京都的燈火如同繁星般鋪展開來，遠處皇宮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從思維意識上來說，你是穿越者。”高要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你這個穿越者麼，算是被創造出來的。你能夠明白我的意思麼？”
“被創造出來的......”範閒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腦海中各種線索開始串聯起來。
“你是說......”範閒的聲音微微發顫。
高要轉過身，月光透過窗戶灑在他的側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冷冽的銀邊。
“沒錯，你的存在跟葉輕眉息息相關。”高要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嚴格來說，你算是一種實驗而出現的結果。你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但你的意識和腦海之中存在的一切，是透過復刻而來。這麼說你能明白麼？”
範閒陷入了沉默。茶已經涼了，但他渾然不覺。他低頭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張年輕的臉龐在茶湯中微微晃動，忽然間變得陌生起來。
他想起自己在儋州的童年，那些關於另一個世界的記憶——高樓大廈、汽車飛機、網際網路與智慧手機，那些清晰得如同昨日才經歷的片段。他一直以為那是自己作為穿越者的證據，是他與這個世界其他人不同的根本所在。
但如果這些記憶是別人植入的呢？如果自己並非是從那個世界穿越而來，而只是一個被植入了異世界記憶的“作品”？
“你......為甚麼會知道這些？”範閒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看向高要。
高要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但也沒有直接回答：“嚴格來說，你現在還沒有實力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而且我建議你，這件事情也不要讓那個機械人知道，不然的話很容易引起神廟的警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