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十地與異域的戰火,燃遍了萬古蒼茫的界域,血色浸染了億萬裡疆土,道則崩碎,生靈塗炭。
兩大至高世界的碰撞,早已不是一城一地的爭奪,而是關乎種族存續、大道歸屬的終極博弈。
而在這波瀾壯闊的大世之下,一道最為緊要、最為致命的信任難關,如萬仞神山般橫亙在文鞅面前。
戰了那麼多年,有那麼多恩怨,不可能突然間就要和平。
空口白話沒人會信。
初步取得信任是最難的。
這是兩界走向共和的第一道坎,亦是最兇險的一道坎,邁過則海闊天空,邁不過便是萬劫不復。
連帶著背後的異域高層佈局,都可能化作一場空夢。
被異域俘獲的這批九天十地修士,皆是聖院出身的精銳,骨血裡刻著不屈的戰魂,眼底藏著寧死不降的剛烈。
最初與文鞅交涉時,他們姿態平和,言辭溫和,只提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要求。
不過是求一縷生機、求一絲尊嚴,看似極易滿足。
可當文鞅一一應允,將那些細碎的訴求盡數兌現後,這群修士的胃口便如吞天巨獸般不斷膨脹,要求層層加碼,步步緊逼。
從最初的衣食起居,到後來的功法傳承、丹道輔助、異域行走,再到如今,竟提出了一個足以震動此界的嚴苛要求。
起碼在他們看來是無比苛刻的要求——放一人回歸九天十地,以證異域誠意,以換兩界初步溝通。
此要求一出,天地間彷彿都響起了無聲的驚雷,那一整批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張道源立在一旁,眸光深邃如瀚海,看透了世間虛妄,一眼便洞穿了這群修士的心思。
他心中嘆息,亦生出幾分悲憫。
這群九天十地的英傑,早已抱定了必死之心,所謂的交涉,所謂的要求,不過是臨死前的最後一搏。
他們被異域封印了修為,封禁了神魂,自被俘之日起,便一心求死,只是封印太過霸道,連自爆神魂都做不到,只能苟延殘喘,受盡屈辱。
如今能借著交涉之機,最後為九天十地盡一份力,最後燃盡自身最後的價值,他們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至於投靠異域,為異域效力,在他們心中,那是比魂飛魄散更屈辱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連一絲一毫的念頭都不會生出。
一旦有人被成功放回九天十地,這批留在異域的俘虜,定會當場自戕,以鮮血洗刷被俘的恥辱,以性命捍衛九天十地的榮光。
這是一群真正的鐵血志士,可歌可泣,可敬可嘆。
可文鞅聽聞這嚴苛要求,只是微微沉吟,眸光平靜無波,心中沒有半分為難,反倒輕描淡寫般,一口便答應了下來。
語氣從容,彷彿只是應允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份淡定,這份果決,有點出乎張道源的意料。
他從蛄祖口中,得知了異域最頂層的隱秘,知曉了兩界共和的驚天大戰略。
自異域定下這一戰略,便註定要摒棄過往的殺伐戾氣,做出翻天覆地的改變,兩界交流、人員互通,乃是大勢所趨,是天道流轉的必然。
根本無需像這群俘虜所想的那般,需要以性命為籌碼,需要以鮮血為代價。
在九天十地人道領域的諸多強者看來,異域在戰場上連連敗退,損兵折將,丟城失地,早已被九天十地壓得抬不起頭。
九天十地勢如破竹,威壓當世,異域理應惱羞成怒,恨之入骨,對被俘的修士恨不能挫骨揚灰,絕無可能輕易放歸。
更何況,這群俘虜知曉異域無數機密,疆域地理、功法傳承、兵力佈防、聖地底蘊。
無一不是致命隱秘,一旦洩露,後果不堪設想,異域就算再蠢,也不會放任這樣的人回歸故土。
可他們不知頂層佈局,不明大勢走向,只看到了戰場的表象,終究是坐井觀天,難窺全貌。
張道源卻不同,他得蛄祖秘傳,洞悉兩界最高層的博弈,清楚異域如今的核心訴求。
其早已不是單純的征戰殺伐,而是謀求兩界共和,共探大道巔峰。
最主要的就是,沒有辦法直接強勢推平九天十地,那乾脆用懷柔的手段,兩界共和開始互市。
然後異域強者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去往九天十地,然後找尋他們的起源古器。
這是他們一直以來的目的。
戰場上沒辦法直接達到,那就用另外的手段。
在這樣的大戰略下,主動推動兩界人員流動,哪怕是有限制的互通,都是既定之策,是早晚要走的一步棋。
如今邊境戰事緊張,異域連遭敗績,九天十地戒備森嚴,對異域修士嚴防死守,層層盤查,寸步不讓;
異域同樣對九天十地之人充滿戒備,但這戒備卻不是九天十地想象中的那般戒備,更多的是在防備九天十地拿到了起源古器,然後以此當做籌碼,在異域這一邊壓價。
最怕的一點就是九天十地知道了異域的底牌,找到了起源古器之後,不顧一切的把起源古器帶走丟棄,甚至是永恆的封印,讓異域永遠找不到。
雙方的底牌各不一樣,各自戒備的東西也不一樣。
這般僵持之下,解放俘虜,從俘虜中擇一人放歸九天十地,以此換取兩界最初步的信任,開啟溝通的閘門,恐怕早已是異域高層謀畫已久的計策,是一步環環相扣的妙棋。
畢竟一群人道領域之中的存在,對異域來說,真的是微不足道。
想到此處,張道源心頭猛地一震,如遭雷擊,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再看向眼前那副懵懂天真、看似只懂理想主義的文鞅,眸光驟變,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對此人的認知,徹底顛覆。
文鞅絕非表面那般簡單,那副純粹、執著、一心為兩界共和奔走的模樣,全是偽裝!
因為現如今這一樁樁一步步,看似是滿洲這一批人得了好處,但實際上異域的核心好處一點都沒有開放。
只開放了幾部不朽級別的經文,摻雜了一點點不朽之王的經文罷了。
看似給了很多資源,但涉及到仙道領域之中的只有一點點。
對於九天十地的人來說或許算多,但對異域來說微不足道。 反而是兩界共和的大局走得堅定而又快速。
如果說文鞅是堅定的為異域好,一心讓異域去改革,一心為異域謀劃,那麼他絕對不可能輕易的放人。
因為放人就是在拿異域的一些東西填補九天十地。
雖然微不足道,但以文鞅的人設來說,不應該如此。
張道源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推演萬千。
他見文鞅要當眾應允,當即上前,裝作懵懂無知、滿心戒備一心為異域的模樣,一把將文鞅拉到一旁,厲聲否決,語氣堅定,不容置喙。
“此舉萬萬不可!”
張道源面色沉凝,聲如洪鐘,震得周遭空氣嗡嗡作響。
“這群人被俘日久,早已洞悉我界無數機密,疆域、功法、陣法、丹道,無一不是核心隱秘,豈能如此輕易放歸?
若是他回歸九天十地,一去不返,將我界虛實盡數洩露,又或是假意歸來,暗藏禍心,我界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我堅決不同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群神色決絕的俘虜,語氣愈發冷厲:“就算沒有他們,我異域丹殿、陣法閣自有典籍傳承。
自有天才英傑,大可從頭培養一批傳道者,耗時日久又如何?我們本就有無窮壽命。
我界生靈億萬,奇才輩出,根本無需仰仗這群俘虜!
便是要讓他們知道,我異域強大無匹,根本沒那麼需要他們,他們的生死,於我界而言,無足輕重!”
“不不不!”
文鞅立刻搖頭,語氣堅決,比張道源更為激進,更為果決。
這一刻,張道源心中徹底明悟,過往的認知盡數破碎。
他一直以為,文鞅只是一個懷揣理想、一心想要推動兩界共和的理想主義者,天真純粹,不諳權謀。
可經此一下試探,他深刻洞悉,那所謂的理想主義,不過是文鞅披在身上的一層外衣,是刻意偽裝出來的假象。
或許只有三分真心,餘下七分,全是算計,全是佈局。
此人,早已與異域的不朽之王有過直面接觸,得高層授意,身負絕密使命!
在之前滿洲完善的過程裡,文鞅所遭遇的種種挫折,所承受的種種打壓,資源撥付一減再減,地位岌岌可危。
看似是他推行共和之策失敗,是他能力不足,實則全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表演,一場演給張道源看的大戲!
連文鞅這樣根正苗黑、一心為異域謀劃的嫡系,推行兩界共和之策,都只能落得這般境地,都只能得到寥寥資源。
那張道源這樣出身不明、來自九天十地的異客,自然更無資格質疑,更無資格索要資源,只能乖乖聽命,按部就班地執行佈局。
更深一層,文鞅此舉,亦是在試探!
試探張道源的立場,試探他是否心向原始古界,是否心向九天十地,是否暗藏反心!
張道源心頭猛地一跳,如被一柄無上仙劍抵住咽喉。
可他修行多年,心境早已堅如磐石,面上沒有露出半分異樣,依舊是那副沉穩戒備的模樣。
洞悉了文鞅的算計,看穿了這場表演的本質,張道源心中立刻有了決斷。
他刻意將自己的立場偏向異域,裝作一心為異域謀劃的忠臣,字字句句,都在為異域的利益考量。
他心中暗自推演:蛄祖那般無上存在,異域的監視與戒備,皆是擺在明面上,毫不掩飾,以無上道則封鎖,以不朽神威壓制;
而像他這樣的人,異域平日裡視若無睹,彷彿不存在一般,可一旦需要用到,便會立刻佈下天羅地網,重重戒備,步步試探,每一次任用,都是一場考驗,一次生死局。
一為不朽,稍加戒備就行了,再怎麼樣也翻不起太大的波浪。
若是在這一次次試探中,他的立場過於偏向九天十地,表現得太過明顯,恐怕頃刻間便會被異域高層罷免、鎮壓。
有可能日後就是背後身中八槍自殺或者墜樓而亡。
“嗯,修行界之中,應該是走火入魔而亡,或者是闖蕩秘境,生死不明。”
這份算計,這份兇險,讓張道源脊背發涼,可他依舊從容應對,不露分毫破綻。
而文鞅的表演還在繼續,言辭懇切,大義凜然,句句都在強調兩界共和的大局,愈發讓張道源確定了自己的猜測,確定了這一切都是一場精心佈局的試探。
“兩界溝通,乃是無上大局,關乎我異域未來萬載的興衰,不可因小失大。”
文鞅揹負雙手,眸光璀璨,一副心繫天下的模樣。
“他們即便知曉我界些許情況,回歸九天十地後如實彙報,又能如何?
難道憑藉這些零散的情報,九天十地便能一夜之間誕生無數真仙,誕生不朽之王?
簡直是痴人說夢!
大道修行,底蘊積累,豈是一朝一夕之功,些許情報,無傷大雅!”
張道源聞言,故作沉吟,可語氣依舊堅定,沒有半分退讓:“即便如此,也不能輕易放他們歸去,將我界虛實洩露,世間沒有這樣的道理!
更何況,若是放他歸去,他一去不返,九天十地那邊也無人歸來,兩界溝通徹底斷絕,日後又當如何?
我依舊不同意!”
張道源心中雪亮,他知曉,那名被放歸的聖院弟子,回歸九天十地後,絕不會有好下場。
身為被俘之人,即便被異域放歸,身上也早已沾了“叛徒”的嫌疑,九天十地的高層定會對他重重戒備,百般猜忌,日夜盤問,絕不會予以信任。
那名弟子身為昔日聖院的優秀英傑,心高氣傲,寧死不屈,為了自證清白,為了證明自己帶回的情報真實可靠,為了洗刷被俘的屈辱,十有八九會選擇自盡,以死明志,以鮮血證忠心!
張道源此刻刻意阻撓,看似是在為難對方,實則是在暗中相助,是在給對方留一條生路,不讓他踏入必死之局。
當然,此舉更是一舉多得。既可以矇蔽文鞅,讓文鞅以為他一心為異域,立場堅定;
又可以暗中保全九天十地的英傑,留一絲生機;
還能在這場博弈中佔據主動,為後續的佈局埋下伏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