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室的藥爐正咕嘟作響，飄出苦中帶甘的藥香。葉辰捏著銀針，在關雅麗後背緩緩捻動，第三輪鬼門十三針已施到第七針，她後背的瘀青徹底消了，露出光潔的面板，只針孔處殘留著淡淡的紅痕。
“氣沉丹田，再忍片刻。”葉辰的聲音透過繚繞的藥霧傳來，沉穩得像塊磐石。
關雅麗咬著唇，額上沁出細汗，卻沒哼一聲。體內的氣流隨著銀針遊走，原本淤塞的經脈像是被疏通的河道，暖意順著脊椎蔓延開來，連帶著心口的憋悶都散了不少。她悄悄睜眼，看見葉辰專注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竟覺得這滿屋的藥味都沒那麼刺鼻了。
“葉醫生的針法，真是一絕。”她輕聲道，聲音裡帶著剛緩過來的微啞。
葉辰沒接話，快速收針，動作乾淨利落：“藥浴準備好了，趁熱去泡，這次加了當歸和黃芪，能固元氣。”
關雅麗剛起身，就聽見院門口傳來踹門聲，伴隨著尖利的呵斥：“葉辰！你給我出來！”
傻柱拎著水桶從外面跑進來，臉漲得通紅：“葉醫生，是……是歷秋晨！他帶著人堵在門口，說你偷了他的東西！”
歷秋晨是廠裡的技術員，仗著姐夫是局裡的幹事，平時在廠裡橫行霸道，前陣子因倒賣裝置零件被葉辰撞見，還差點鬧到保衛科，兩人早有過節。
葉辰眉頭一皺：“我沒見過他的東西，讓他滾。”
“滾？你偷了我的祖傳玉佩，還敢讓我滾？”歷秋晨帶著兩個工人闖進來，穿著件簇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亮，看見屋裡的關雅麗，眼睛瞬間瞪圓了，“好啊葉辰！我說你咋跟我對著幹，原來是藏了個狐狸精！”
關雅麗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往葉辰身後躲了躲。婁曉娥抱著囡囡從裡間出來，將孩子護在懷裡：“歷技術員說話積點口德！關大姐是病人，不是你能汙衊的！”
“病人？我看是禍水！”歷秋晨指著關雅麗，“這女人是資本家的小老婆，早就該被拉去批鬥，你竟敢藏在醫務室，葉辰，你膽子不小啊！”
“閉嘴！”葉辰往前一步，擋在關雅麗身前，“她是我病人，輪不到你指手畫腳。至於你的玉佩，我見都沒見過，少往我身上潑髒水。”
“沒見過？”歷秋晨從兜裡掏出張紙條，拍在桌上，“這是趙靜寫的，說看見你拿了我的玉佩討好這女人！你還想抵賴？”
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跟趙靜平時的清秀筆跡截然不同。葉辰一眼就看出是偽造的，心裡冷笑——又是這招，跟老劉如出一轍。
“趙靜在哪？讓她來跟我對質。”
“她……她不敢來！”歷秋晨眼神閃爍，隨即又梗起脖子，“我看你就是做賊心虛！要麼把玉佩交出來，要麼跟我去保衛科，說清楚你跟這資本家婆娘的關係！”
關雅麗攥緊了拳頭，指尖泛白。她知道歷秋晨是衝著她來的，怕連累葉辰，剛想開口，卻被葉辰按住肩膀。
“玉佩我沒拿，人你也帶不走。”葉辰的聲音冷得像冰，“你要是再胡攪蠻纏，我就去局裡告你誣告同事，順便把你倒賣零件的事捅出去，看看你姐夫能不能保你。”
歷秋晨臉色驟變，倒賣零件的事是他的軟肋，沒想到葉辰竟真敢提。他嚥了口唾沫，色厲內荏地喊道：“你……你嚇唬誰！我姐夫可是……”
“你姐夫是局長都沒用。”王廠長揹著個手走進來，臉色鐵青，“歷秋晨，我剛才在門口都聽見了！倒賣零件的事，你最好給我老實交代！還有，葉辰是甚麼人，廠裡誰不清楚？用得著偷你那破玉佩？”
歷秋晨看見王廠長，氣焰頓時矮了半截，結結巴巴地說：“廠……廠長，我……我是誤會……”
“誤會？”王廠長瞪著他，“誤會就能帶人闖醫務室，汙衊同事？這個月獎金扣了，寫份檢討交上來！再敢胡鬧，直接開除！”
歷秋晨不敢再嘴硬，惡狠狠地瞪了葉辰一眼，灰溜溜地帶著人走了。
屋裡終於清靜下來，王廠長看著關雅麗，嘆了口氣：“葉醫生，不是我說你，這關頭收留她，太冒險了。”
“她是病人。”葉辰語氣依舊平淡。
王廠長沒再說甚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當心點。”
送走王廠長，關雅麗看著葉辰，眼圈泛紅：“都是我連累了你……”
“跟你沒關係。”葉辰收拾著銀針，“他就是想找藉口報復，有沒有你，他都會來。”
傻柱在旁邊氣鼓鼓地說：“那歷秋晨就是個小人！等哪天落我手裡，看我不揍得他滿地找牙！”
婁曉娥給關雅麗倒了杯熱水：“關大姐別往心裡去，這種人就是紙老虎，嚇唬人的。”
關雅麗接過水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裡卻沉甸甸的。她知道，這次有王廠長護著，下次未必有這麼幸運。歷秋晨背後有人，真要揪著她的身份不放，葉辰怕是也護不住。
“葉醫生，我……”她咬了咬唇，“我還是走吧。”
葉辰抬眼看她：“去哪？再被歷秋晨的人堵住？”
關雅麗語塞，是啊，她現在就是無根的浮萍，去哪都一樣。
“安心住著。”葉辰將藥包遞給她，“藥浴涼了，快去泡。只要在醫務室一天，我就保你一天平安。”
他的話沒甚麼波瀾，卻像顆定心丸，讓關雅麗懸著的心落了下來。她望著他轉身忙碌的背影，突然覺得，這滿屋的藥香裡，竟藏著一絲讓人安心的味道。
窗外的風還在刮，卻好像吹不散屋裡的暖意。葉辰看著藥爐上跳動的火苗，心裡清楚，歷秋晨絕不會善罷甘休，以後的麻煩怕是少不了。但他不怕，醫者仁心，既然救了，就沒道理半途而廢。
這樣的日子，有刁難，有守護，有在風雨裡撐起的一片晴空，讓人提著心，卻也在那份堅持裡，看到了沉甸甸的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