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捲著落葉，敲打著醫務室的玻璃窗。葉辰剛給最後一個病人開完藥方，就見趙靜扶著個女人走進來，那女人腳步虛浮，臉色白得像紙，卻難掩精緻的五官，即便病著，也透著股清冷的美。
“葉醫生，這位是……是關雅麗同志，她說心口疼得厲害。”趙靜的聲音有些發緊，扶著女人的手微微顫抖。
被稱為關雅麗的女人抬起眼，長睫顫了顫，聲音輕得像羽毛：“麻煩你了，醫生。”
葉辰示意她坐下，拿起聽診器：“多久了？是絞痛還是脹痛？”
“斷斷續續有半年了。”關雅麗微微側過身，氣息有些不穩，“最近越來越重，夜裡常常疼醒，還吐過兩次血。”
聽診器貼上胸口，葉辰的眉頭漸漸皺起——心音雜亂，像是有淤血堵著，絕非普通的胃病。他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眼白上佈滿細密的紅血絲，更印證了猜想。
“你這不是心病，是瘀血積在肺裡。”葉辰放下聽診器，“得做個詳細檢查，最好去市一院拍個片子。”
關雅麗的眼神暗了暗，低下頭：“我……我沒那麼多錢。”
“錢的事好說。”趙靜趕緊說，“葉醫生，能不能先給她開點藥？她……她也是個苦命人。”
葉辰看了趙靜一眼，見她眼神懇切，便點了點頭：“我先給你開副活血化淤的方子，先吃三天看看。要是還疼，必須去醫院，不能拖。”
關雅麗輕聲道謝，接過藥方時，手指不經意間碰到葉辰的手，冰涼刺骨。她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臉上泛起一絲異樣的紅暈，隨即又被蒼白覆蓋。
送走兩人，傻柱端著個砂鍋進來，裡面是剛燉好的蘿蔔排骨湯：“聞著味兒沒？我媽特意給瑤瑤燉的，補氣血。”他看見葉辰眉頭緊鎖，“咋了？剛才那女人有啥問題？”
“肺裡有瘀血，像是舊傷復發。”葉辰拿起藥方，“趙靜對她好像很上心，不知道啥來頭。”
“我剛才在門口聽見了，叫關雅麗。”傻柱舀了碗湯遞過來，“聽著像個大戶人家的名字。趙靜說她苦命，難不成是家道中落了？”
葉辰沒說話，心裡卻有些在意。關雅麗的氣質，絕非普通人家的女人，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比病痛更沉。
第二天一早，關雅麗沒來複診。葉辰心裡有些不安，正想讓趙靜去看看，卻見趙靜紅著眼圈跑進來，手裡捏著張字條。
“葉醫生，關大姐……關大姐走了！”
字條上的字跡清雋，只寫了兩句話：“多謝援手，藥錢已放在窗臺，後會有期。”窗臺上果然放著五塊錢，用塊手帕包著，整整齊齊。
“她去哪了？”葉辰追問。
“不知道。”趙靜抹著淚，“我去她住的地方看，東西都收拾走了，房東說她半夜就走了。”
葉辰拿起那五塊錢，手帕上繡著朵淡淡的蘭花，針腳細密，絕非尋常之物。他心裡的疑慮更重了：“你跟她到底啥關係？”
趙靜猶豫了半晌，終於低聲說：“她是……是我遠房表姐，以前家裡是開藥鋪的，後來被劃為資本家，家產都沒了，丈夫也跟她離了婚……”
“那她的病……”
“是當年被批鬥時落下的。”趙靜的聲音帶著哽咽，“被人推下臺子，磕到了胸口，一直沒好利索……”
葉辰心裡一沉。難怪她不願去醫院，怕是怕身份暴露，再遭禍事。可她的病拖不得，瘀血積久了，會出人命的。
“她沒說要去哪？”
“沒說，但我聽她提過一句，好像要去南邊找親戚。”
接下來的幾天，關雅麗的影子總在葉辰腦子裡晃。那雙清冷又藏著苦楚的眼睛，讓他放不下。這天傍晚，他下班路過火車站，突然看見個熟悉的身影，正被兩個穿制服的人攔住。
是關雅麗！
她臉色比之前更白，捂著胸口，像是又疼了。那兩個制服人員正翻她的包袱，其中一個舉著個小盒子，厲聲問道：“這是甚麼？老實交代！”
盒子裡裝著幾支玻璃針劑，葉辰一眼就認出來——是盤尼西林，而且是進口的，在當時算得上是稀罕物。
“這是我自己用的藥。”關雅麗的聲音發顫，卻依舊挺直著背。
“自己用？誰信！”制服人員推了她一把，“我看你就是想倒賣！跟我們回所裡去！”
關雅麗踉蹌了一下，咳出一口血來，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住手！”葉辰趕緊衝過去，“她是我病人，這藥是我開的！”
制服人員打量著他的白大褂：“你是醫生？有證明嗎？”
葉辰掏出工作證：“紅星軋鋼廠醫務室的，她有肺瘀血，必須用這個藥。”
制服人員看了看工作證，又看了看關雅麗的臉色，嘟囔了幾句，終於放了人。
“跟我走。”葉辰扶住搖搖欲墜的關雅麗，“你的病不能再拖了。”
關雅麗虛弱地靠在他身上，聲音輕得像嘆息：“別管我……會連累你的……”
“現在說這些沒用。”葉辰攔了輛三輪車，“先去醫務室，我給你看看。”
回到醫務室，葉辰趕緊給她施針，又配了新的藥方。關雅麗緩過來些，看著他，眼裡泛起淚光：“你為甚麼要幫我？”
“我是醫生。”葉辰收拾著針具，“救死扶傷是本分。”
關雅麗沉默了半晌，突然從包袱裡掏出個小瓷瓶，遞過來：“這個給你，或許能幫上忙。”
瓷瓶裡裝著些暗紅色的粉末，散發著淡淡的藥香。“這是我家傳的止血散，治外傷很管用。”
葉辰剛想推辭，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還有人說話：“就是這兒，剛才看見那女的跟一個醫生進來了！”
是剛才那兩個制服人員，還帶了個人來，正是物資科以前的老油條劉三，他因為倒賣物資被處分，一直懷恨在心，此刻正指著醫務室，臉上帶著陰笑。
“葉醫生，就是她！我看見她跟婁志遠有來往，肯定是特務！”
關雅麗的臉色瞬間慘白。葉辰擋在她身前，冷冷地看著劉三：“你胡說八道甚麼！”
“我沒胡說！”劉三指著關雅麗，“她包袱裡有西藥，肯定是跟婁志遠一夥的，倒賣藥品！”
制服人員上前就要抓人：“不管是不是，先回所裡再說！”
關雅麗攥緊了拳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葉辰知道，她要是被帶走，以她的身份和劉三的誣陷，後果不堪設想。
他突然上前一步，擋在關雅麗身前：“她是我親戚，病著來拿藥，劉三這是報復陷害！有啥衝我來！”
關雅麗猛地抬頭看他，眼裡滿是震驚。
制服人員愣住了，看看葉辰，又看看劉三：“這到底咋回事？”
劉三沒想到葉辰會硬保，一時有些發懵。就在這時，趙靜突然跑進來，手裡拿著個布包：“我能證明！關大姐是好人，這是她給孤兒院捐的衣服！”
布包裡是幾件半舊的棉衣，疊得整整齊齊。制服人員翻看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劉三，你要是誣告，可是要負責任的！”
劉三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制服人員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葉辰：“葉醫生，這事我們會調查，要是真有問題，我們還會來找你。”
說完，押著劉三走了。
醫務室裡只剩下他們三人，關雅麗看著葉辰，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又咳出了血。
“你得馬上走。”葉辰遞給她一個藥包，“這是夠你用一個月的藥，往南走，那邊管得鬆些。”
關雅麗接過藥包，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匆匆離去，消失在夜色裡。
趙靜看著她的背影，輕聲說：“她會沒事的吧？”
“會的。”葉辰望著窗外，“她比我們想象的要堅強。”
只是他心裡清楚，關雅麗這一走，怕是再難相見。那個藏著太多故事的女人，像一陣風，來了又去，卻在他心裡留下了一道抹不去的痕跡。
這樣的日子，有萍水相逢的善意，有藏在暗處的危機，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讓人心裡沉甸甸的，卻又在寒涼裡，咂摸出一絲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