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莊的雞剛叫頭遍，窯洞門就被踹得“哐當”響。葉辰猛地睜開眼，看見李支書帶著四個穿制服的公社幹事闖進來，手裡還拎著繩子和木棍。
“葉辰！你涉嫌勾結敵特，跟我們走一趟！”為首的幹事亮出張蓋著紅章的拘票，紙角都捲了邊。
白玲抱著剛醒的丫蛋縮在炕角，嚇得渾身發抖：“你們弄錯了！葉醫生是好人！”
“好人？”李支書冷笑一聲，指了指地上的藥箱，“帶這麼多西藥，還會功夫，不是敵特是甚麼？昨天還打傷我們的人，肯定是想搞破壞！”
葉辰站起身，擋在炕前：“我是紅星軋鋼廠的廠醫，有工作證，你們不能亂抓人。”
“工作證？誰知道是不是偽造的！”幹事上前就要綁人，被葉辰一甩手開啟。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為首的幹事從腰間摸出副手銬，“再不配合，就別怪我們動粗！”
葉辰看了眼嚇得直哭的丫蛋，深吸一口氣：“我跟你們走，但別嚇著孩子。”
“算你識相。”李支書揮揮手，“把他帶走！”
白玲撲過來想攔，被幹事推開：“老實點！再鬧連你一起抓！”
葉辰被推搡著走出窯洞，看見村口停著輛綠色吉普，車身上印著“公社治安”的字樣。他心裡咯噔一下——這陣仗，不像是普通的抓壯丁。
公社的審訊室在間土坯房裡，牆上貼著“坦白從寬”的標語，牆角堆著幾根沾著汙漬的木棍。葉辰被按在椅子上，手銬“咔嗒”鎖在桌腿上。
李支書坐在對面，端著個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著水：“葉醫生，識相的就趕緊招了。你跟白玲啥關係？那批西藥是不是給敵特發的暗號？”
“我再說一遍，我是廠醫，來給孩子看病的。”葉辰冷冷地看著他，“西藥是醫務室的備用藥品，有登記。”
“登記？誰能證明？”李支書把缸子往桌上一頓，“白玲的弟弟是盜竊犯，她本人就有問題！你跟她勾勾搭搭，肯定沒好事！”
旁邊的幹事拿起木棍，在手裡掂了掂：“支書，別跟他廢話，給他點顏色看看！”
木棍帶著風聲砸在桌腿上，木屑濺了葉辰一臉。他沒動，只是盯著李支書：“你這麼處心積慮地害我，到底想幹啥？”
“害你？”李支書突然笑了，從懷裡掏出張紙，拍在桌上，“這是從你藥箱夾層裡搜出來的，你自己看看！”
紙上是幾行歪歪扭扭的字，寫著“三號接頭，貨在玉米地”。葉辰心裡一沉——這根本不是他的東西，明顯是栽贓。
“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那為啥在你藥箱裡？”李支書湊近了些，眼裡閃著貪婪的光，“我知道你有錢，也知道你跟婁家有關係。只要你答應給公社捐五十臺拖拉機，再幫我外甥在城裡安排個工作，這事兒就算了了。”
葉辰終於明白過來，這哪是甚麼抓敵特，分明是敲竹槓。他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我沒那麼多錢。”
“沒？”李支書猛地拍桌子，“軋鋼廠的廠醫，月薪快一百了，會沒錢？別裝了！”他對幹事使個眼色，“給他鬆鬆筋骨！”
木棍狠狠砸在葉辰背上，疼得他悶哼一聲。他咬著牙沒出聲，心裡盤算著對策——硬抗肯定不行，得想辦法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推開，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走進來，胸前彆著“縣治安科”的徽章。看見屋裡的情景，他皺起眉：“老李，咋回事？不是讓你先審問嗎？咋動起手了？”
“張科長！”李支書趕緊站起來，臉上堆起笑，“這小子嘴硬得很，不打不招啊！”
張科長沒理他，走到葉辰面前，看了看他的手銬：“你是紅星軋鋼廠的葉辰？”
“是。”
“婁曉娥是你愛人？”
葉辰心裡一動：“是。”
張科長突然笑了，對幹事說：“解開手銬，誤會了。”
李支書愣住了：“科長，這……”
“閉嘴！”張科長瞪了他一眼，“婁家是縣重點扶持的僑眷，她愛人能是敵特？前天婁廠長剛給公社捐了十臺抽水機，你不知道？”
李支書的臉“唰”地白了，手裡的搪瓷缸子“哐當”掉在地上。
張科長解開葉辰的手銬，遞過去根菸：“葉醫生，抱歉，讓你受委屈了。這老李是個糊塗蛋，被人攛掇著辦了蠢事。”
葉辰揉了揉手腕，沒接煙：“我能走了？”
“能走，我派車送你。”張科長看了眼臉色慘白的李支書，“老李，還不快給葉醫生道歉？”
李支書哆嗦著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鞠躬。
走出審訊室，陽光刺眼得很。張科長低聲說：“葉醫生，實不相瞞，最近縣裡在查敵特名單，確實有個代號‘三號’的在李家莊活動。老李想借機撈好處，才栽贓你。”
葉辰腳步一頓：“敵特名單？”
“嗯，有個潛伏的特務小組，專門倒賣機密。”張科長嘆了口氣，“我們盯了很久，一直沒抓到證據。你藥箱裡的紙條，說不定就是衝他們來的。”
葉辰心裡突然閃過個念頭——白玲弟弟盜竊的那天，供銷社丟的不光是麵粉，還有幾本記著供應名單的臺賬。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恐怕沒那麼簡單。
“張科長，我能問個事嗎？”
“你說。”
“白玲弟弟盜竊的供銷社臺賬，找到了嗎？”
張科長愣了愣：“沒，據說被燒了。咋了？”
葉辰沒說話，心裡卻有了計較。
回到李家莊，白玲正抱著丫蛋在村口等，看見他回來，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葉醫生，你沒事吧？”
“沒事。”葉辰摸了摸丫蛋的頭，“收拾東西，跟我回城裡。”
“回城裡？”白玲愣住了。
“嗯，我跟廠長說了，給你換個崗位，不用下鄉了。”葉辰看著遠處的玉米地，“這裡不安全。”
他沒說的是，那所謂的“敵特名單”，說不定就藏在這村子裡。李支書雖然是敲竹槓，但那張紙條，未必是憑空捏造的。
收拾東西時，丫蛋從枕頭下摸出個東西，遞給葉辰：“叔叔，這個。”
是塊碎布，上面繡著個歪歪扭扭的“三”字。葉辰心裡一震——這是從白玲弟弟燒的東西里撿出來的？
他不動聲色地把碎布收好，對正在打包的白玲說：“走吧，車在村口等著。”
坐在回城裡的卡車上，葉辰看著窗外倒退的玉米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塊碎布。他知道，這事沒結束。那消失的臺賬，繡著“三”字的碎布，還有張科長說的敵特名單，像根線，把所有事串了起來。
而他，好像不小心捲進了一場更大的麻煩裡。
白玲抱著丫蛋靠在車斗上，看著葉辰凝重的側臉，小聲說：“葉醫生，謝謝你。”
葉辰轉過頭，笑了笑：“謝啥，都是應該的。”
風從車斗裡灌進來，帶著玉米的清香。他看著熟睡的丫蛋，又看了看白玲眼裡的感激，突然覺得，這麻煩，管定了。
這樣的日子，有算計，有意外，有藏在平靜下的暗流，讓人提著心，卻又忍不住想揭開那層神秘的面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