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37章 淤青裡的疼

2026-05-08 作者:林曦橙

秋分的風帶著涼意,卷著槐樹葉在院裡打旋。葉辰蹲在互助角的木桌前,幫張大爺修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舊腳踏車,扳手擰在鏽跡斑斑的車軸上,發出“嘎吱”的抗議聲。

“葉叔叔,光福哥被人打了!”小當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辮子上的紅繩歪到一邊,臉上還沾著點泥,“就在衚衕口,好多人圍著看呢!”

葉辰手裡的扳手“噹啷”掉在地上,猛地站起身:“咋回事?誰打的?”

“好像是……是二里溝的那幫半大孩子,說光福哥偷了他們的彈弓。”槐花跟在後面,小臉蛋嚇得發白,“光福哥臉都腫了,流鼻血了!”

何大清正在灶房烙糖餅,聽見這話,手裡的擀麵杖往案板上一拍,面塵騰起一小團白霧:“反了天了!敢在咱衚衕口打人!”他解下圍裙就往外走,周鐵山也放下手裡的活計,跟著往外趕。

葉辰拔腿就往衚衕口跑,心裡火燒火燎的。劉光福是劉海中的二兒子,平時看著蔫蔫的,不愛說話,卻總愛幫院裡的孩子修玩具,上次小當的布娃娃胳膊掉了,還是他用針線縫好的,針腳密得像模像樣。

衚衕口果然圍了一圈人,劉光福蹲在牆根下,雙手抱著頭,背上的衣服沾著腳印,左邊臉頰腫得老高,嘴角還掛著血絲,鼻血滴在胸前的衣襟上,紅得刺眼。旁邊站著幾個半大孩子,為首的是個高個子,手裡拎著個斷了弦的彈弓,嘴裡罵罵咧咧:“偷東西還有理了?打你都是輕的!”

“住手!”葉辰大喝一聲,撥開人群衝進去,把劉光福拉到身後,“憑啥打人?”

高個子孩子梗著脖子:“他偷我彈弓!我親眼看見他從牆頭上往下扔!”

“我沒偷!”劉光福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混著鼻血往下淌,“我是看見彈弓掛在樹上,想夠下來還你,不小心摔了……”

“你看他那樣,像說瞎話不?”高個子推了劉光福一把,“上次他就偷過我家的玻璃球!”

劉光福被推得一個趔趄,嚇得往葉辰身後縮了縮。葉辰扶住他,看著他身上的淤青,心裡的火更旺了:“就算他以前拿過你的東西,你也不能動手打人!有話找大人說,欺負個孩子算啥本事?”

“他爸是劉海中,平時就愛吹牛,活該他兒子捱打!”旁邊的孩子起鬨,“上次他爸還說要讓辦事處的人把咱院的鞦韆拆了,憑啥!”

這話像根針,扎得葉辰心裡一沉。他想起劉海中當上組長後,總愛拿著雞毛當令箭,前陣子確實跟辦事處提過,說鞦韆“不安全,影響院容”,雖然沒真拆成,卻把街坊們得罪了不少。

“他爸是他爸,他是他。”何大清擠進來,看著劉光福腫起來的臉,眉頭擰成個疙瘩,“光福,跟何大爺說,彈弓是不是你偷的?”

劉光福搖著頭,眼淚掉得更兇了:“不是……我真的是想還給他……”

“我相信你。”何大清摸了摸他的頭,轉向高個子孩子,“你彈弓多少錢買的?我賠給你。但你打了人,得給光福道個歉。”

“我不道歉!”高個子梗著脖子,“他爸那麼討厭,他也好不了!”

“你這孩子咋說話呢!”周鐵山沉下臉,“光福在院裡幫你妹妹修過多少次毽子,你忘了?上次你妹妹哭著來找他,他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的毽子給了她,有這事吧?”

高個子的臉一下子紅了,嘴裡嘟囔著“那不一樣……”,卻沒再嘴硬。

正僵持著,劉海中騎著腳踏車慌慌張張地趕來,車把上的皮包晃悠著,一看就是剛從外面回來。他看見劉光福臉上的傷,車都沒停穩就跳下來,抱住兒子:“福子!誰把你打成這樣?爸找他算賬去!”

“還不是你惹的禍!”何大清沒好氣地說,“你平時在外面吹牛擺譜,人家拿孩子撒氣!”

劉海中的臉一下子僵了,看著周圍人指指點點的眼神,脖子都紅了:“我……我啥時候擺譜了?我那是工作……”

“工作?工作能讓孩子捱打?”李嬸也趕來了,手裡還拿著塊乾淨的手帕,給劉光福擦著鼻血,“光福這孩子多老實,要不是你總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人家能欺負到他頭上?”

劉海中張著嘴,說不出話,看著兒子腫起來的臉,眼裡的火氣慢慢變成了心疼和愧疚。他蹲下身,輕輕碰了碰劉光福的臉頰,劉光福疼得“嘶”了一聲,他趕緊縮回手,眼圈一下子紅了:“福子,爸對不住你……”

“劉組長,現在說這沒用。”葉辰看著高個子孩子,“彈弓錢我出,你必須給光福道歉。不然這事沒完。”

高個子的家長也趕來了,是個賣菜的壯漢,一看這架勢,趕緊拉著兒子:“快給人家道歉!小小年紀就打人,像啥樣子!”又轉向劉海中,“劉組長,對不住了,孩子不懂事,我替他給你賠罪。彈弓我賠,醫藥費我出!”

高個子不情不願地說了聲“對不起”,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劉海中擺擺手,聲音沙啞:“錢不用賠了,以後別再欺負人就行。”

人群散去後,劉海中揹著劉光福往院裡走,腳步沉得像灌了鉛。劉光福趴在他背上,小聲說:“爸,我沒偷東西。”

“爸知道。”劉海中哽咽著,眼淚掉在劉光福的頭髮上,“是爸不好,爸以後不吹牛了,不擺架子了……”

院裡的人都沒散去,秦淮茹燒了熱水,拿了乾淨的布巾;何大清從灶房端來剛烙好的糖餅,還熱乎著;周鐵山找出家裡的藥酒,說是活血化瘀的;小當和槐花把自己攢的糖塊放在劉光福手邊,小聲說:“光福哥,吃糖就不疼了。”

劉光福坐在石凳上,劉海中給他擦著臉,動作笨拙得像第一次照顧孩子。藥酒擦在淤青上,劉光福疼得齜牙咧嘴,卻沒哭,只是看著他爸,忽然說:“爸,以後你別總說‘想當年’了,葉叔叔說,幹活比說好聽。”

劉海中手裡的藥酒瓶子晃了晃,差點掉在地上。他看著院裡的人——葉辰在幫他修那輛掉了鏈的腳踏車,何大清在給劉光福熱粥,周鐵山在教高個子孩子編竹筐(那孩子被他爸逼著來幫忙賠罪),忽然覺得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福子,爸給你編個彈弓,比你丟的那個好。”許大茂不知甚麼時候蹲在旁邊,手裡拿著根削好的樹杈,“用橡皮筋綁,能打老遠。”

劉光福眼睛亮了亮,點了點頭。許大茂編彈弓的手很巧,樹杈磨得光溜溜的,橡皮筋綁得又緊又勻,不一會兒就編好了,還找來幾團紙當子彈。

“試試?”許大茂把彈弓遞給劉光福。

劉光福接過彈弓,瞄準院牆上的麻雀,“啪”的一聲,紙團打在牆上,麻雀驚飛了,他卻笑了,臉上的淤青擠在一起,看著有點滑稽,又有點讓人想哭。

劉海中看著兒子的笑臉,忽然走到葉辰身邊,拿起地上的扳手:“葉同志,這車我來修吧,你歇會兒。”

葉辰愣了愣,把扳手遞給他:“車軸鏽得厲害,得多塗點機油。”

“哎。”劉海中應著,蹲下身認真地修起來,皮鞋上沾了機油,他也沒在乎,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車軲轆上,像一顆顆透明的珠子。

夕陽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照進來,把院裡的一切都染成了金色。劉海中修著腳踏車,劉光福玩著新彈弓,何大清和周鐵山在灶房忙活,秦淮茹在晾衣服,許大茂在旁邊指點劉光福怎麼瞄準,小當和槐花在旁邊拍手叫好。

葉辰靠在槐樹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劉光福身上的淤青雖然疼,卻像塊磨刀石,把劉海中那層虛浮的體面磨掉了,露出了底下藏著的父愛和實在。

有些疼,是為了讓人明白,啥才是真正該在乎的。不是本子上的簽名,不是擦得鋥亮的皮鞋,而是孩子臉上的笑,是街坊們遞過來的熱粥,是能蹲下來一起修腳踏車的踏實。

暮色漸濃,劉海中把修好的腳踏車推到張大爺門口,車鈴鐺“叮鈴鈴”響了,清脆得像孩子的笑聲。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院裡的人,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葉辰知道,從今天起,院裡的“劉組長”可能還是會揹著手踱步,還是會拿著筆記本登記,但他眼裡的光,大概會和以前不一樣了。因為那淤青裡的疼,終究會變成日子裡的暖,像何大清烙的糖餅,燙在手裡,甜在心裡。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