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晨露還掛在梧桐葉上,林天放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驚醒。他蜷在技術科的行軍床上,額頭燙得像塊烙鐵,手裡還攥著老衝床的修復圖紙,紙上的油汙被冷汗浸得發皺。昨天為了趕工,他在車間蹲了整夜,後半夜的風順著窗戶縫灌進來,想來是著了涼。
“林同志?你咋了?”趙靜抱著零件清單進來,看見他臉色慘白,嚇了一跳,“臉咋這麼紅?是不是病了?”
林天放掙扎著想坐起來,剛一動就頭暈得厲害,咳嗽聲更急了,胸腔裡像有把鈍刀子在攪。“沒事……有點著涼,不礙事。”他擺擺手,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零件都齊了嗎?今天得把曲軸裝回去。”
“都這時候了還惦記機器!”趙靜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指尖燙得縮回手,“你這是高燒!趕緊跟我去醫務室!”
“不去!”林天放猛地抓住圖紙,眼裡透著股執拗,“今天裝不完曲軸,七天的期限就趕不上了!我跟廠長保證過的……”
話沒說完,又是一陣猛咳,他咳得彎下腰,指節因為用力攥著圖紙而泛白。趙靜看著他這副硬撐的樣子,又氣又急,轉身就往外跑:“你等著!我去叫葉醫生!”
葉辰趕到時,林天放已經咳得說不出話,嘴唇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他掏出體溫計塞到他腋下,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多久了?是不是還覺得胸悶?”
林天放點點頭,喘著粗氣說:“昨天后半夜……開始咳的,以為挺挺就過去了……”
“挺?再挺就把肺挺壞了!”葉辰把聽診器按在他胸口,聽了半晌,眉頭擰成個疙瘩,“支氣管發炎,得輸液。今天啥也別幹了,躺著!”
“不行!”林天放掙扎著想下床,卻被葉辰按住了,“機器……”
“機器有老趙和小王盯著,出不了岔子。”葉辰瞪了他一眼,“你這身板,弱得跟紙糊的似的,還想七天修好機器?先把病養好再說!”
他轉身對趙靜說:“去藥房拿青黴素,再找個輸液架。順便去食堂打碗小米粥,他這情況得吃點流食。”
趙靜趕緊應聲,剛走到門口,就看見老趙揹著手站在外面,手裡拎著個布包。“葉醫生,那小子咋樣了?”他往屋裡瞟了眼,“我聽小靜說他病了?”
“高燒,支氣管炎。”葉辰嘆了口氣,“硬撐著幹活,把自己熬垮了。”
老趙走進來,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裡面是幾瓣大蒜和塊生薑:“我家老婆子說,用這個煮水喝,治咳嗽管用。讓他……讓他別硬撐,機器晚點修沒事,身子垮了才真麻煩。”
林天放躺在行軍床上,看著老趙彆扭的樣子,眼眶突然有點熱。他一直覺得這老頭固執又排外,卻沒想到會特意送藥來。
“謝謝趙師傅。”他聲音沙啞,“曲軸的定位銷……記得用紅丹粉檢查貼合度,我昨天標在圖紙上了。”
“知道了,不用你操心。”老趙擺擺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小王已經開始裝了,你那圖紙畫得還行,比我當年強。”
這話雖然說得硬邦邦,卻讓林天放心裡暖烘烘的。他看著天花板,突然笑了,笑得咳嗽起來。
葉辰給他掛上輸液瓶,又把老趙送來的姜蒜拿去廚房,讓食堂大師傅煮了碗薑湯。“趁熱喝了,發點汗就好了。”他把碗遞過去,“你啊,就是太好強。修機器重要,身體更重要,不然就算七天修好了,你也得躺半個月,值當嗎?”
林天放捧著薑湯,熱氣模糊了眼鏡片。他想起在德國進修時,為了趕專案,三天三夜沒閤眼,最後暈在車間裡;想起回國時,導師拍著他的肩膀說“技術重要,命更重要”;想起這幾天在軋鋼廠,為了證明自己,把所有壓力都扛在肩上……
“我以前總覺得,只要把活兒幹好,別的都不重要。”他喝了口薑湯,辣得眼眶發熱,“現在才明白,一個人再厲害,也幹不成所有事。”
葉辰笑了:“明白就好。你看老趙,脾氣倔,但心裡亮堂;小王,看著靦腆,手上的活比誰都細。你要是早放下那點傲氣,多跟他們聊聊,也不至於把自己熬成這樣。”
正說著,傻柱端著個飯盒進來,裡面是剛燉好的冰糖雪梨:“我家老婆子說這個潤嗓子,給你送來。葉醫生說得對,你這身板太弱,等病好了,跟我去操場練練,我教你幾招強身健體的,省得動不動就生病。”
林天放看著飯盒裡的雪梨,又看了看葉辰和傻柱,突然覺得,這軋鋼廠的人,雖然吵吵鬧鬧,卻比他想象中溫暖得多。
下午輸液時,趙靜拿來張紙條,上面是老趙寫的進度:曲軸已裝妥,貼合度98%,明天可以試機。林天放看著那歪歪扭扭的字,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趙師傅還說,讓你安心養病,別總惦記著。”趙靜把紙條放在他枕邊,“他說你要是真能七天修好,他請你去國營飯館吃紅燒肉。”
林天放的眼睛亮了,笑著說:“那我得趕緊好起來,不然紅燒肉就被他自己吃了。”
傍晚,婁曉娥抱著囡囡來看他,給了他個布包,裡面是件厚實的棉馬甲:“這是我家葉辰穿舊的,你先穿著,車間裡冷,別再著涼了。”
囡囡在媽媽懷裡,伸出小手想去抓林天放的眼鏡,被婁曉娥按住了:“不許搗亂。”
林天放笑著把眼鏡摘下來,遞給囡囡玩,小傢伙抓著眼鏡腿,咯咯直笑。看著孩子純真的笑臉,他心裡的緊繃感徹底鬆了下來。
“謝謝你,婁曉娥同志。”他輕聲說,“還有……替我謝謝葉醫生,今天要是沒有他,我真不知道該咋辦。”
“謝啥,都是廠裡的同事。”婁曉娥抱著囡囡站起來,“你好好養病,別的事別操心。”
夜裡,葉辰值夜班,路過技術科時,看見林天放的行軍床上還亮著燈。他走進去,發現林天放正藉著檯燈看圖紙,手裡拿著鉛筆在上面改著甚麼,精神頭好了不少。
“咋還不睡?”葉辰走過去,“剛退燒就熬夜?”
“睡不著,琢磨著明天試機的引數。”林天放指著圖紙,“我想把進給速度再調慢兩格,雖然效率降點,但更安全。”
葉辰看著他眼裡的認真,沒再勸,只是往他杯子裡倒了點熱水:“別熬太晚,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林天放點點頭,突然說:“葉醫生,等機器修好了,我請大家吃飯,你一定要來。”
“好啊。”葉辰笑了,“我等著吃老趙的紅燒肉,也等著看你這病秧子,啥時候跟傻柱練出肌肉來。”
林天放也笑了,這次沒咳嗽,笑得很輕鬆。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攤開的圖紙上,也落在輸液瓶裡緩緩滴落的藥水上。葉辰知道,明天的試機一定會順利,而林天放,大概也會明白,真正的強大,不是一個人硬撐,而是懂得在需要時求助,在能幫忙時伸手,就像這軋鋼廠的日子,吵吵鬧鬧,卻總能在互相幫襯裡,找到最踏實的節奏。
這樣的日子,有逞強,有軟肋,有生病時遞過來的薑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