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醫務室剛消完毒,消毒水的氣味還沒散盡,葉辰正低頭整理藥品臺賬,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抬頭一看,只見宣傳科的白欣怡捂著胳膊闖進來,淺藍色的工裝袖子上洇開一片暗紅,臉色白得像紙。
“葉醫生!快幫我看看!”她聲音發顫,另一隻手緊緊抓著門框,指節都泛了白,“剛才掛宣傳橫幅,梯子晃了一下,胳膊被鐵絲劃了道口子……”
葉辰趕緊放下筆,示意她坐在診療床上:“別急,先讓我看看傷口。”他小心翼翼地撩起她的袖子,倒吸了一口涼氣——傷口在小臂上,足有三寸長,皮肉翻卷著,還在往外滲血,邊緣沾著些鐵鏽和灰塵,看著觸目驚心。
“怎麼這麼不小心?”葉辰一邊拿生理鹽水沖洗傷口,一邊沉聲問,“鐵絲生鏽了沒?有沒有戳到骨頭?”
“好像……好像有點鏽。”白欣怡疼得額頭冒汗,卻強撐著笑了笑,“麻煩你了葉醫生,本來不想麻煩你的,可血總止不住……”
“這時候還說甚麼麻煩不麻煩的。”葉辰拿出碘伏和棉球,仔細擦拭傷口周圍,“鏽鐵絲劃的傷口容易感染,必須好好處理,還得打破傷風針。”
白欣怡點點頭,疼得咬著嘴唇,卻沒再吭聲。她是去年分到廠裡的大學生,寫得一手好文章,人也活潑開朗,只是性子有點大大咧咧,在宣傳科總愛跟著大夥爬高上低,一點不把自己當嬌小姐。
“忍著點。”葉辰拿起鑷子,夾著棉球清理傷口裡的碎屑,動作儘量放輕。白欣怡還是疼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都快嵌進肉裡。
“疼就喊出來,別憋著。”葉辰看她臉色更白了,放緩了動作。
“沒事沒事。”白欣怡鬆開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有點怕疼,其實不算啥。上次我哥在部隊訓練,胳膊劃得比這深多了,都沒吭一聲。”
葉辰被她逗笑了:“跟你哥比這個幹啥?疼就是疼,不用硬撐。”他加快速度處理完傷口,撒上消炎粉,用紗布層層包紮好,“好了,這幾天別沾水,每天來換一次藥。我現在給你打破傷風針。”
打完針,白欣怡活動了一下胳膊,雖然還有點疼,卻舒服多了。“謝謝你啊葉醫生,你這手藝比市醫院的護士還好,一點都不疼。”
“別貧了,趕緊回去休息吧,傷口別用力。”葉辰收拾著醫療器械,“宣傳科的活兒要是忙不過來,跟我說一聲,我讓傻柱他們幫忙搭把手。”
“不用不用,這點小傷不礙事。”白欣怡站起身,突然想起甚麼,從帆布包裡掏出個蘋果,“對了,這個給你,我媽從老家寄來的,紅富士,可甜了。”
“你自己吃吧,我這兒有。”葉辰推辭道。
“拿著吧,就當是謝禮了。”白欣怡把蘋果往他手裡一塞,轉身就往外走,“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換藥!”說著,還揮了揮沒受傷的胳膊,腳步輕快得不像剛受過傷。
葉辰看著手裡的蘋果,又看了看她消失在門口的背影,無奈地笑了。這姑娘,還真是一點不把自己當外人。
中午下班,葉辰剛走出醫務室,就看見白欣怡站在路邊,正跟傻柱說著甚麼,兩人笑得前仰後合。看見葉辰,白欣怡趕緊招手:“葉醫生!傻柱說要請我吃食堂的紅燒肉,謝謝你昨天幫他修好了收音機!”
“修個收音機算啥。”葉辰走過去,“你的胳膊沒事了?”
“早沒事了!”白欣怡晃了晃包紮著紗布的胳膊,“就是有點癢,是不是快好了?”
“癢說明在長肉,別抓。”葉辰叮囑道,“傻柱,你可別讓她多吃肥肉,對傷口不好。”
“知道知道,我讓食堂給她燉點排骨湯。”傻柱拍著胸脯,“葉醫生你也一起來?今天食堂的排骨燉得爛乎。”
“不了,我得回家給曉娥和囡囡做飯。”葉辰擺擺手,“你們去吧。”
看著兩人往食堂走的背影,白欣怡還在跟傻柱說笑著,時不時比劃著甚麼,一點沒有病人的樣子。葉辰搖搖頭,往四合院走去。
回到家,婁曉娥正給囡囡喂米粉,看見他進來,笑著問:“今天回來挺早,醫務室不忙?”
“剛處理完一個傷口,宣傳科的白欣怡被鐵絲划著了,傷得不輕。”葉辰洗了洗手,“那姑娘性子真潑辣,疼成那樣還硬撐著。”
“是那個總愛穿藍工裝的姑娘吧?”婁曉娥想起來了,“上次廠裡文藝匯演,她主持節目,嘴皮子可溜了。”
“就是她。”葉辰拿起個窩窩頭,“一點不把自己當外人,給我塞了個蘋果,轉身就跑了。”
婁曉娥笑了:“這樣的姑娘好,直來直去的,不矯情。”她把囡囡放在學步車裡,“我今天買了點排骨,給你燉排骨湯,補補身子。”
“不用給我補,給囡囡燉點就行。”葉辰幫著燒火,“對了,下午我得去趟倉庫,給三大爺送點降壓藥,他說最近總頭暈。”
“去吧,路上小心點。”婁曉娥往灶裡添了把柴,“我把排骨湯燉上,等你回來喝。”
下午,葉辰提著藥箱去倉庫,剛進門就看見三大爺蹲在地上,捂著腦袋哼哼。“三大爺,又頭暈了?”
“可不是嘛。”三大爺抬起頭,臉色有點紅,“昨天跟二大爺吵了一架,氣的,晚上沒睡好,今天頭就暈得厲害。”
“跟他置氣幹啥。”葉辰拿出血壓計,給他量了量血壓,“血壓有點高,以後別跟人吵架了,對身體不好。”他從藥箱裡拿出降壓藥,“每天吃一片,飯後吃,別忘了。”
“知道了。”三大爺接過藥,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葉醫生,你說我是不是真的老了?以前跟二大爺吵一天都沒事,現在吵兩句就頭暈。”
“不是老了,是得注意身體了。”葉辰笑著說,“你現在可是家裡的頂樑柱,要是倒下了,三大媽和孩子們咋辦?”
三大爺嘆了口氣:“你說得對,我得好好活著,看著解成出來,看著解娣長大。”他突然想起甚麼,“對了,剛才白欣怡來過,說找你不在,把這個給你了。”他從抽屜裡拿出個筆記本,“說是她寫的稿子,讓你幫忙看看,有沒有錯別字。”
葉辰拿起筆記本,封面上印著“軋鋼廠宣傳手冊”,翻開一看,裡面是白欣怡寫的廠史宣傳稿,字跡娟秀,條理清晰,只是偶爾有幾個錯別字。他忍不住笑了,這姑娘,還真把他當自己人了,連稿子都敢拿來讓他看。
“我看完給她送過去。”葉辰把筆記本放進藥箱,“三大爺,我先走了,你記得吃藥。”
“哎,慢走。”三大爺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跟旁邊的倉庫管理員說,“葉醫生真是個好人,比我那倆兒子還貼心。”
傍晚,葉辰去宣傳科送筆記本,白欣怡正在寫板報,看見他進來,趕緊放下粉筆:“葉醫生,你來了!稿子看完了?是不是錯別字特別多?”
“不多,就幾個。”葉辰把筆記本遞給她,上面用紅筆圈出了錯別字,“寫得挺好,挺生動的。”
“真的?”白欣怡眼睛一亮,趕緊翻開筆記本看,“我就說我語文不差吧,我們班長還總說我寫東西像流水賬。”她抬頭看著葉辰,“葉醫生,你要是不忙,能不能再幫我看看這篇?是寫你的,關於你救死扶傷的事蹟。”
葉辰愣了愣:“寫我幹啥?我沒做啥大事。”
“怎麼沒做啥大事?”白欣怡不服氣,“上次鍋爐房爆炸,你衝進火場救了三個人,誰不知道?還有聾老太太病重,你守了三天三夜,這些都是大事!”她把一張稿紙遞過來,“我都寫下來了,你看看行不行,不行我再改。”
葉辰接過稿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詳細記錄了他從進廠到現在做過的好事,有些連他自己都快忘了。看著看著,心裡突然有點熱乎,這姑娘雖然大大咧咧,心卻細得很。
“挺好的,不用改了。”葉辰把稿紙還給她,“不過別寫得太誇張,我就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一點都不誇張!”白欣怡認真地說,“這些都是事實,就得讓廠裡的人都知道,咱廠醫室有個好醫生!”
葉辰笑了笑,沒再反駁。“我該回家了,曉娥還等著我吃飯呢。”
“哦,對,你快回去吧。”白欣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謝謝你了,葉醫生。改天我請你和婁曉娥嫂子吃飯,就吃食堂的紅燒肉!”
“好啊。”葉辰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出宣傳科,夕陽的餘暉灑在廠區的路上,把影子拉得老長。葉辰想起白欣怡認真的樣子,想起三大爺感激的眼神,心裡暖融融的。這軋鋼廠和四合院的日子,雖然平淡,卻總有些不期而遇的溫暖,像白欣怡這樣直來直去的善意,像三大爺這樣笨拙的感激,都讓這三點一線的生活,變得有滋有味,充滿了人情味。
他加快腳步往家走,婁曉娥和囡囡還在等著他,灶上的排骨湯,一定已經燉得香氣四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