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倉庫裡堆著剛到的軸承,油布上還沾著晨露。閻埠貴戴著老花鏡,蹲在地上清點數目,手指在賬本上一筆一劃地記著,袖口沾了點機油,卻絲毫不影響他的專注。自從葉辰幫忙在後勤科謀了這份看倉庫的差事,三大爺像是換了個人,每天天不亮就來開門,天黑了才鎖門,賬本記得比誰都清楚,連王科長都誇他“比年輕人還靠譜”。
“三大爺,歇會兒吧,我帶了倆菜糰子。”葉辰提著藥箱進來,手裡還拿著個搪瓷缸,裡面是熱乎的玉米糊糊。他今天巡診路過倉庫,特意繞進來看看。
閻埠貴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笑成了一條縫:“葉醫生來了?正好,剛點完這批軸承,正餓呢。”他接過菜糰子,也不嫌棄,掰了一半就往嘴裡塞,“還是婁曉娥手藝好,比三大媽做的暄乎。”
“您要是愛吃,讓曉娥多做幾個,明天給您帶來。”葉辰把玉米糊糊遞過去,“最近倉庫沒出啥岔子吧?”
“沒有沒有。”閻埠貴擺擺手,“我每天早晚各點一遍,連個螺絲釘都沒少。王科長說了,月底給我發獎金呢。”他說起獎金,眼睛亮了亮,隨即又有點不好意思,“以前總想著佔便宜,現在才知道,踏踏實實幹活掙來的錢,花著才踏實。”
葉辰笑了笑。這老頭總算明白,算計來的小利,終究不如自己掙來的實在。正說著,倉庫門口傳來怯生生的敲門聲,一個穿著打補丁棉襖的小姑娘探進頭來,約莫十歲光景,手裡拎著個破籃子,裡面裝著幾根蔫了的野菜。
“叔……我能進來躲躲雨不?”小姑娘的聲音細若蚊蠅,辮子上還掛著雨珠,凍得嘴唇發青。
閻埠貴皺了皺眉,剛想開口,就被葉辰攔住了。“進來吧,外面雨大。”葉辰往裡面挪了挪,給她騰出塊地方,“咋一個人出來?家裡大人呢?”
小姑娘低下頭,小手絞著衣角:“我爹病了,娘讓我出來挖點野菜……沒想到下雨了……”
閻埠貴看著她籃子裡的野菜,又看了看她凍得通紅的小手,嘴唇動了動,沒再說啥,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菜糰子又掰了一小塊,遞了過去:“吃吧,墊墊肚子。”
小姑娘愣了愣,抬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葉辰,猶豫著不敢接。“拿著吧,三大爺給你的。”葉辰笑著說。
小姑娘這才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吃起來,眼淚卻掉了下來,砸在菜糰子上。“我爹要是好不了,俺家就沒活路了……”她抽噎著說,“昨天來了個大夫,說要好多錢才能治,俺家連糧票都沒了……”
閻埠貴的臉色沉了沉,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他這個月剛發的工資,三十塊錢整整齊齊地疊著。他猶豫了半天,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抽出五塊錢遞給小姑娘:“拿著,給你爹抓藥。”
小姑娘嚇了一跳,連連擺手:“俺不能要……”
“讓你拿著就拿著!”閻埠貴的聲音有點硬,眼神卻軟了,“治病要緊,別耽誤了。”
葉辰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點頭。這老頭,平時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今天居然肯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錢,看來上次賣女兒的事,是真把他敲醒了。
“三大爺說得對,先給你爹治病。”葉辰從藥箱裡拿出盒感冒藥和一小瓶藥膏,“這個藥你拿著,治感冒的,這個藥膏抹在手上,凍瘡能好點。”
小姑娘捧著錢和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給他們磕了個響頭:“謝謝叔!謝謝大爺!俺以後一定還你們!”
“快起來。”閻埠貴趕緊把她扶起來,“不用還,好好照顧你爹就行。”他看了看外面的雨,從牆上取下自己的舊蓑衣,“穿上這個,別淋壞了,趕緊回家吧。”
小姑娘穿上蓑衣,又鞠了一躬,才一步三回頭地走進雨裡。閻埠貴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久久沒動。
“三大爺,您這心眼,比以前好使多了。”葉辰打趣道。
閻埠貴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誰還沒個難處?想起解娣……”他沒再說下去,只是把剩下的菜糰子默默吃完,又拿起賬本,卻半天沒寫下一個字。
下午雨停了,葉辰回醫務室,剛進門就看見三大爺跟在後面,手裡還拎著個小包袱。“葉醫生,你認識的大夫多,能不能……能不能幫那丫頭看看她爹?”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這錢不多,但能湊一點是一點。”
包袱裡是他剛取的十斤糧票,還有自己攢的幾塊零錢,加起來雖然不多,卻看得出來是盡了全力。葉辰心裡一暖:“我認識市醫院的張大夫,醫術好,人也和善,我這就跟你去看看。”
兩人按照小姑娘說的地址,找到城郊的一間破草房。屋裡黑乎乎的,一股藥味混著黴味撲面而來,一個男人躺在土炕上,臉色蠟黃,咳嗽得直喘,一個婦女正坐在旁邊抹眼淚。
“俺爹!俺回來了!”小姑娘喊著跑過去,把錢和藥遞過去,“這是好心的叔和大爺給的!”
婦女愣了愣,看見葉辰和閻埠貴,趕緊站起來:“是你們……太謝謝了……”
葉辰上前給男人把了脈,又看了看他的舌苔,眉頭皺了皺:“是肺癆,得住院治療,光靠草藥不行。”
“住院?俺們哪住得起啊……”婦女的眼淚又下來了,“家裡啥都沒了……”
閻埠貴看著屋裡的破桌子和空蕩蕩的米缸,心裡像被針紮了似的。他想起自己上次住院,要是沒有葉辰和街坊幫忙,恐怕也……他咬了咬牙,把包袱裡的糧票和錢都掏了出來:“這些你們先拿著,不夠我再想辦法。”
“三大爺,您這……”葉辰有點意外。
“別多說了。”閻埠貴打斷他,“救人要緊。葉醫生,你跟那啥張大夫說說,能不能先欠著醫藥費?等俺們緩過來了,一定還!”
葉辰點點頭:“我去說說,張大夫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他轉向婦女,“你們收拾收拾,我這就去叫車,先送醫院。”
忙活了一下午,總算把人送進了醫院。張大夫聽說了情況,果然答應先記賬,等他們有錢了再還。閻埠貴看著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又看了看守在旁邊的母女,突然覺得心裡敞亮了不少,比算計著省下幾塊錢舒坦多了。
傍晚回四合院,三大媽正站在門口張望,看見他們回來,趕緊迎上來:“咋才回來?解娣都等你吃飯呢。”
“遇上點事。”閻埠貴把事情跟她說了說,三大媽愣了愣,隨即說:“你做得對,誰還沒個難處,能幫就幫一把。”她從屋裡端出個粗瓷碗,“我給你留了碗紅薯粥,快喝了暖暖身子。”
閻解娣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朵野菊花:“爹,你看我摘的花,好看不?”
閻埠貴蹲下來,接過花別在她辮子上,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好看,我閨女戴啥都好看。”
葉辰看著這一幕,心裡暖烘烘的。婁曉娥抱著囡囡走過來,笑著說:“我就說三大爺是個好人,你還不信。”
“以前是我糊塗。”閻埠貴嘆了口氣,“總想著佔便宜,其實啊,幫人一把,心裡比啥都舒坦。”
夜裡,葉辰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跟婁曉娥說起白天的事。“三大爺這次是真變了。”他感慨道,“以前覺得他摳門到家了,沒想到也有這麼心軟的時候。”
“人嘛,誰還沒點良知。”婁曉娥輕輕拍著懷裡的囡囡,“就看有沒有事能把那點良知給勾出來。上次解娣的事,還有今天這丫頭,都是把他心裡那點軟乎勁給勾出來了。”
囡囡在懷裡咂了咂嘴,睡得正香。葉辰看著妻子溫柔的側臉,突然覺得,這軋鋼廠和四合院的日子,之所以過得有滋有味,就是因為總有這樣那樣的瞬間——一句暖心的話,一個善意的舉動,一點不經意的憐憫——像螢火蟲一樣,在平淡的日子裡閃著光,把人心照得亮亮的。
第二天一早,葉辰去上班,路過倉庫時,看見閻埠貴正在給窗臺上的盆栽澆水,那是他昨天特意從家裡帶來的,說是給倉庫添點生氣。看見葉辰,他笑著說:“葉醫生,今天那丫頭來電話了,說她爹好多了,能吃飯了。”
“那就好。”葉辰笑了笑,“您這功德,能記一厚本了。”
“啥功德不功德的。”閻埠貴擺擺手,眼裡卻帶著笑,“就覺得吧,這日子啊,不光得算計著過,還得熱乎著過,不然再有錢,心裡也是涼的。”
陽光透過倉庫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那些整齊碼放的軸承上,暖融融的。葉辰知道,三大爺這顆被算計包裹的心,總算透出了點光亮,這點光亮或許不大,卻足夠把往後的日子,照得踏實又敞亮。
就像這春天的雨,看著冰涼,落在地裡,卻能長出綠油油的莊稼,長出熱熱鬧鬧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