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廣播剛播完早間新聞,葉辰正在醫務室整理藥品,於海棠就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手裡還攥著張揉皺的信紙,臉色白得像張紙。
“葉醫生,你可得幫我!”她把信紙往桌上一拍,聲音帶著哭腔,“我媽來信了,說老家的王麻子又來提親了,讓我回去相親,要是不回,他就來廠裡鬧!”
葉辰拿起信紙,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大意是說王麻子家裡蓋了新房,託媒人來說親,於家父母覺得是門好親事,催於海棠趕緊回去見面。王麻子這人葉辰有點印象,上次於海棠媽來城裡看病時提過一嘴,說是村裡的無賴,好喝懶做,還打老婆,於海棠打小就怕他。
“你不想回去就不回,跟你媽說清楚不就行了?”葉辰把信紙遞回去。
“說不清楚啊!”於海棠急得直跺腳,“我媽被他灌了迷魂湯,說他現在改好了,還說我要是不回去,就是不孝!王麻子放話說了,要是我不嫁,他就來廠裡鬧,讓我在這兒也待不下去!”
看著姑娘急得眼圈通紅,葉辰心裡也替她犯愁。這年代,老家的無賴要是真來廠裡鬧,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於海棠一個剛回城的姑娘,哪經得住這個。
“那你想讓我咋幫你?”
於海棠咬著嘴唇,半天憋出句話:“你……你能不能假扮我物件?就……就讓我媽和王麻子看看,我在城裡有物件了,讓他們死了這條心!”
葉辰愣了愣,剛想拒絕,就見於海棠眼淚掉了下來:“我知道這太荒唐了,可我實在沒辦法了……就一次,看完我媽就走,絕不麻煩你太久!事成之後,我……我給你做一年的鞋墊!”
看著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葉辰想起上次她媽看病時,老人拉著他的手說“海棠這孩子命苦,您多照應”,心不由得軟了。“假扮物件可以,但得跟我媳婦說一聲,她同意才行。”
於海棠眼睛瞬間亮了:“婁嫂子肯定會同意的!我這就去跟她說!”
“別別,我晚上回去說。”葉辰趕緊攔住她,“你先回去穩住你媽,就說週末帶物件回去看看。”
於海棠連連點頭,破涕為笑:“謝謝你葉醫生!你真是好人!”她說著,一陣風似的跑了,粉色的襯衫在走廊裡劃出道輕快的弧線。
葉辰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事要是讓婁曉娥知道,不知道會不會生氣。
晚上回家,葉辰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婁曉娥說了,還沒說完,就被她打斷了:“我當啥事呢,這有啥不同意的?於海棠那姑娘不容易,咱能幫就幫一把。”
“你真不生氣?”葉辰有點意外。
“生氣啥?”婁曉娥給女兒喂著米粉,“假扮物件而已,又不是真的。再說,王麻子那號人,不給他點厲害瞧瞧,他還真以為城裡姑娘好欺負。”她想了想,“週末我跟你一塊兒去,就說我是你表姐,陪著來看看,也能幫你打圓場。”
葉辰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忍不住在她臉上親了口:“還是你想得周到。”
“別貧嘴。”婁曉娥笑著推開他,“不過這事得說好,就這一次,下不為例。還有,你可得跟於海棠劃清界限,別讓人家姑娘又動心思。”
“我知道。”葉辰趕緊保證。
週末一早,於海棠就來了,穿著件新做的藍色卡其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兩包桃酥,說是給她媽帶的。看見婁曉娥,她有點不好意思:“嫂子,麻煩你了。”
“客氣啥,都是街坊。”婁曉娥笑著說,“走吧,早去早回。”
於海棠家在城郊的於家村,離軋鋼廠有二十多里地,三人先坐公交,再步行,走得腳都酸了才到。於家是間土坯房,院牆是用黃泥糊的,門口曬著幾捆玉米杆,看著挺寒酸。
於母聽見動靜迎出來,看見葉辰,眼睛一亮,拉著他的手不放:“這就是葉醫生吧?長得真精神!比那王麻子強一百倍!”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個粗聲粗氣的聲音:“海棠妹子在家不?我來看看你!”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闖了進來,穿著件不合身的西裝,頭髮抹得油亮,正是王麻子。
看見葉辰,他眼睛一瞪:“你是誰?在我物件家幹啥?”
於海棠往葉辰身後躲了躲:“他是我物件!王麻子,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不喜歡你,你別再來纏我!”
“物件?我咋不知道?”王麻子上前就要拉於海棠,“我看你是找了個野男人糊弄我!”
葉辰趕緊把於海棠護在身後:“說話客氣點!我是軋鋼廠的醫生,跟海棠處物件怎麼了?合法合規!”
“醫生咋了?醫生就能搶別人物件?”王麻子梗著脖子,“我跟海棠早就說好了,年底就結婚!”
“誰跟你說好了?”於母也急了,“我閨女不願意,你死纏爛打啥?”
正吵著,村支書聞訊趕來,看見這陣仗,皺起了眉頭:“王麻子,你又來鬧事?上次跟你說的話都當耳旁風了?”
“支書,不是我鬧事,是這小子搶我物件!”王麻子指著葉辰嚷嚷。
“人家姑娘不願意,你強扭的瓜不甜。”村支書轉向葉辰,“葉醫生是吧?我知道你,上次幫咱村解決了井水的事,是個好人。海棠這姑娘不錯,你們好好處。”
王麻子一看支書都幫著葉辰,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嘟囔著:“處就處,有啥了不起的……”灰溜溜地走了。
一場風波總算平息。於母拉著葉辰和婁曉娥的手,一個勁地說謝謝,留他們在家吃飯。於海棠的弟弟於建軍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個破收音機,看見葉辰,眼睛一亮:“你就是葉醫生?我聽說你會修收音機,能不能幫我看看?這玩意兒好幾天沒聲了。”
葉辰接過收音機,拆開一看,原來是線路鬆了,重新焊了焊,開啟開關,立刻傳出了清晰的廣播聲。於建軍樂得直蹦:“太好了!謝謝葉醫生!”
吃飯時,於母一個勁地給葉辰夾菜,嘴裡唸叨著:“葉醫生,你要是不嫌棄,就娶了海棠吧,她啥都會幹,能給你洗衣做飯……”
於海棠臉瞬間紅了,在桌底下踢了她媽一腳:“媽!你說啥呢!”
婁曉娥趕緊打圓場:“嬸子,他倆還年輕,處物件的事不急,先好好工作。”
葉辰也跟著點頭:“是啊嬸子,我跟海棠就是想先好好工作,爭取評上先進。”
於母這才沒再提,卻還是一個勁地給葉辰夾菜,眼裡的喜歡藏都藏不住。
吃完飯往回走,於海棠一路上都沒說話,快到廠門口時,才紅著臉說:“葉醫生,嫂子,今天謝謝你們了。這是我攢的錢,不多,你們收下。”她掏出個布包,裡面是十幾塊錢,還有幾十斤糧票。
“錢我們不能要。”葉辰把布包推回去,“能幫上你就好。”
“那……那我給你們做半年的鞋墊!不,一年!”於海棠急道。
婁曉娥笑著說:“鞋墊也不用,不過我聽說你針線活好,我們廠工會想辦個刺繡班,你要是有空,來當老師唄?算加班,有工資的。”
於海棠眼睛一亮:“真的?我能行嗎?”
“咋不行?你那梅花繡得多好。”婁曉娥說,“就這麼定了,下週我去跟工會說。”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於海棠激動得臉都紅了,連連道謝:“謝謝嫂子!謝謝葉醫生!你們真是我的貴人!”
看著於海棠輕快的背影,葉辰突然覺得,這假扮物件的事,雖然荒唐,卻辦了件好事。不僅幫於海棠解了圍,還幫她找到了份合適的兼職,也算是意外的好處。
回到家,女兒已經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帶著笑。婁曉娥給葉辰倒了杯熱水:“你看,做好事總有好報吧?既幫了於海棠,又給工會找了個好老師。”
“還是你想得周到。”葉辰喝了口熱水,心裡暖烘烘的。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桌上的藥箱上,泛著柔和的光。葉辰想起今天於家村的土坯房,想起於母憨厚的笑,想起於海棠激動的臉,突然覺得,這軋鋼廠和四合院的日子,就像杯溫水,看似平淡,卻總能在不經意間,透出點甜來。
那些看似麻煩的事,那些不得不幫的忙,到最後,往往都能變成意想不到的好處。就像這次假扮物件,不僅幫了於海棠,也讓他更明白了,這世上最珍貴的,從來不是算計和得失,而是那份能幫人一把就幫一把的熱乎氣。
第二天一早,於海棠就來找婁曉娥,商量刺繡班的事,眼裡的光比往常亮了十倍。葉辰看著,心裡踏實了不少——這姑娘總算把心思放在正地方了,比啥都強。
醫務室的廣播裡,正播放著《勞動最光榮》的歌曲,旋律輕快,像極了此刻的心情。葉辰知道,日子還會有各種各樣的麻煩,但只要心裡揣著份善意,再難的坎,也能邁過去,還能順帶收穫點意想不到的好處,讓這平淡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