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鐵皮屋頂被初冬的太陽曬得微微發燙,醫務室的窗臺上,葉辰養的仙人掌又抽出了新刺。他剛給鍛工車間的老周換完藥,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吵嚷聲,不用看也知道,準是二大爺劉海中又在跟誰抬槓。
“我說許大茂,你那破放映機都卡了八回了,還好意思說自己技術好?”二大爺的大嗓門穿透了醫務室的門,“想當年我在部隊放露天電影,從頭到尾都不帶卡殼的,那才叫真本事!”
“二大爺,您那都是老黃曆了。”許大茂的聲音帶著點戲謔,“現在是新技術時代,您那套早就落伍了。再說,我這放映機卡殼,還不是因為有人總在後面踢電線?”
葉辰笑著搖了搖頭,推門出去。只見二大爺揹著手站在院子裡,許大茂抱著臺放映機,兩人中間站著傻柱,正一臉無奈地勸:“行了行了,都是街坊,吵啥?二大爺您消消氣,許大茂你也少說兩句。”
“我少說?”二大爺眼睛一瞪,“他說我落伍?想當年我當組長的時候,他許大茂還在穿開襠褲呢!”
“您當組長那陣,廠裡的機床還是手搖的呢。”許大茂翻了個白眼,“現在都用電動機了,您不也照樣不會使?”
“我……”二大爺被噎得說不出話,憋了半天,突然揚起手就要打,被葉辰一把拉住。
“二大爺,消消氣。”葉辰把他往醫務室裡拉,“許大茂跟您開玩笑呢,您別當真。”
二大爺甩開他的手,梗著脖子道:“我能跟他一般見識?我這是教育他,要尊重長輩!”話雖如此,揚起的手卻慢慢放了下來——他知道,真動手自己未必佔得著便宜,許大茂那小子看著瘦,手腳卻靈活得很。
許大茂抱著放映機,嘴角撇了撇,卻沒再說話。傻柱趁機打圓場:“葉醫生,您給評評理,二大爺非說我做的紅燒肉不如他當年做的好吃,您說氣人不氣人?”
“那是事實!”二大爺立刻接話,“想當年我在部隊炊事班,一頓飯能做五十人的份,紅燒肉燉得入口即化,連長都誇我手藝好!”他拍著胸脯,唾沫星子橫飛,“傻柱你那紅燒肉,也就糊弄糊弄院裡的孩子,跟我比,差遠了!”
“喲呵,您還吹上了?”傻柱也來了氣,“有本事您露一手,讓大夥瞧瞧!別光說不練,當嘴強王者!”
“露就露!”二大爺梗著脖子,“明天我就讓你見識見識,甚麼叫真正的紅燒肉!”
許大茂在一旁煽風點火:“二大爺,您可別反悔,我明天就去買肉,讓全院街坊都來做見證!”
二大爺被架住了,想反悔也來不及,只能硬著頭皮道:“誰反悔誰是孫子!”
看著二大爺氣沖沖地走了,許大茂和傻柱相視一笑。葉辰無奈地搖搖頭:“你們倆也真是,明知二大爺好面子,還故意逗他。”
“逗逗他咋了?”傻柱咧嘴一笑,“這老頭整天在家擺架子,教訓這個教育那個,也該讓他知道知道,不是啥都能吹的。”
許大茂也道:“其實我就是想讓他活動活動,總悶在家裡對身體不好。再說,他做的紅燒肉確實還行,就是太費油。”
葉辰看著兩人,突然覺得這四合院的日子,就靠這些拌嘴撐著,吵吵鬧鬧的,卻透著股熱乎氣。
第二天一早,二大爺果然提著個籃子進了院,裡面裝著塊五花肉,還有八角、桂皮等調料,一看就是有備而來。他徑直走進廚房,把傻柱趕了出來:“今天廚房歸我管,你給我等著瞧!”
傻柱樂得清閒,蹲在門口抽菸,看著二大爺在廚房裡忙得團團轉。三大爺拎著個小板凳坐在旁邊,手裡拿著個小本子,不知道在記些甚麼。
“三大爺,您記啥呢?”傻柱好奇地問。
“我算算二大爺做這頓紅燒肉的成本。”三大爺推了推眼鏡,“五花肉五斤,八角三錢,桂皮二錢……要是味道好,我就跟他討個方子,以後給我家老三改善伙食。”
葉辰抱著女兒站在門口,婁曉娥在一旁笑著說:“二大爺還真較真了,早上五點就去菜市場搶肉了,說是晚了就買不著新鮮的。”
女兒趴在葉辰懷裡,看著廚房裡忙碌的二大爺,咿咿呀呀地伸出手,像是想去幫忙。葉辰笑著捏了捏她的小手:“等會兒讓你嚐嚐二大爺做的紅燒肉,看看有沒有傻柱叔叔做的好吃。”
中午時分,紅燒肉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四合院。二大爺端著個大盆從廚房出來,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都來嚐嚐!不好吃不要錢!”
盆裡的紅燒肉油光鋥亮,色澤紅亮,確實比傻柱做的賣相好。街坊們圍上來,你一塊我一塊地嚐起來,嘴裡不停叫好。
“二大爺,您這手藝真絕了!”
“比飯館的還好吃!”
“傻柱,你可得學著點!”
傻柱嚐了一塊,咂咂嘴道:“還行,就是糖放多了,有點甜。”
二大爺立刻瞪了他一眼:“懂啥?這叫冰糖紅燒肉,就得帶點甜味才正宗!”
正熱鬧著,閻解放揹著個麻袋從外面回來,裡面裝著他撿的廢品。看見院裡的陣仗,他愣了愣,轉身就要走,被葉辰叫住:“解放,過來嚐嚐二大爺做的紅燒肉。”
閻解放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過來。二大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卻往他碗裡夾了塊最大的。閻解放的臉瞬間紅了,低下頭,小聲說了句“謝謝二大爺”。
二大爺“哼”了一聲,卻沒再刁難他。
吃完飯,二大爺喝了點酒,話也多了起來。他坐在院裡的石凳上,給大夥講起了當年在部隊的事:“想當年,我帶著炊事班的弟兄,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裡做飯,柴火凍得燒不著,我們就用身體捂著……”
大夥聽得入了迷,連許大茂都忘了跟他抬槓。葉辰看著二大爺眉飛色舞的樣子,突然覺得,這老頭雖然愛吹牛,愛擺架子,心裡卻藏著點不為人知的驕傲和柔軟。
傍晚,街坊們漸漸散去,二大爺卻沒走,坐在石凳上,看著天邊的晚霞發呆。葉辰走過去,遞給他一杯水:“二大爺,今天累著了吧?”
二大爺接過水杯,嘆了口氣:“老了,不中用了。以前一頓飯做五十人的份都不費勁,今天就做這點,就累得腰痠背痛。”他看著葉辰,眼神裡帶著點落寞,“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我只會吹牛?”
“哪能呢。”葉辰在他身邊坐下,“您做的紅燒肉確實好吃,比傻柱做的強。”
二大爺笑了笑,眼裡的落寞淡了些:“其實我就是想讓你們知道,我年輕的時候,也厲害過。”
“我們知道。”葉辰看著他,“您要是不嫌棄,以後每週來食堂露一手,給大夥換換口味?”
二大爺愣了愣,隨即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葉辰點點頭,“傻柱一個人忙不過來,您去了,他還能輕鬆點。”
二大爺重重地點頭,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行!我明天就去!”他站起身,拍了拍葉辰的肩膀,“還是你小子懂事。”
看著二大爺輕快的背影,葉辰笑了。他知道,二大爺要的不是甚麼面子,只是一份被認可的感覺。就像院裡的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證明自己在這四合院裡,在這軋鋼廠裡,是被需要的。
晚上,婁曉娥給葉辰端來洗腳水,笑著說:“今天二大爺可高興了,剛才我看見他在院裡教閻解放怎麼挑肉呢。”
葉辰脫了鞋,把腳伸進熱水裡,舒服地嘆了口氣:“挺好的,他總算有個正經事幹了。”
女兒趴在炕上,拿著個小勺子,學著二大爺做飯的樣子,在空碗裡攪來攪去,嘴裡還咿咿呀呀地喊著,像是在說“紅燒肉”。
葉辰看著女兒可愛的樣子,心裡暖烘烘的。他知道,這四合院的日子,還會有爭吵,有拌嘴,有二大爺這樣的嘴強王者時不時地吹吹牛,但只要心裡那份對生活的熱乎勁還在,只要彼此間有那麼點不成文的約定——互相幫襯,互相體諒,日子就總能過得有滋有味。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炕上的空碗上,泛著柔和的光。葉辰彷彿又聞到了紅燒肉的香味,那香味裡,混著二大爺的驕傲,傻柱的憨厚,許大茂的促狹,還有這四合院裡,無處不在的煙火氣和人情味。這些,才是生活最本真的味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讓人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