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風捲著碎雪掠過四合院的灰瓦,簷下的冰稜結得有手指長,折射著清冷的光。葉辰把婁曉娥裹在厚棉袍裡的女兒穩穩抱在懷裡,小傢伙剛滿一歲半,粉雕玉琢的臉蛋凍得紅撲撲的,正抓著他胸前的鋼筆套咯咯笑。
“慢點走,地上滑。”婁曉娥跟在後面,手裡拎著給廠裡同事帶的糖糕,“今天下班早點回,媽說燉了羊肉湯。”
“知道了。”葉辰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小傢伙立刻伸出胖手摟住他的脖子,口水蹭得他衣領上都是溼痕。這陣子他的日子過得像上了弦的鐘,每天踩著點從四合院到軋鋼廠,在廠醫室忙完一天,又踩著點往家趕——婁曉娥產後身子還虛,女兒夜裡總愛哭鬧,他得搭把手才能讓她歇口氣。
剛進軋鋼廠大門,就看見徐慧真站在傳達室門口,眉頭皺得像團擰在一起的線。她身邊站著個穿藍布校服的姑娘,梳著兩條麻花辮,眼眶紅紅的,手裡攥著塊碎成兩半的硯臺。
“葉辰!可算等著你了!”徐慧真看見他,趕緊把姑娘往前推了推,“這是我大女兒靜理,剛才在學校跟人起了爭執,把老師的硯臺摔了,你幫我勸勸她,讓她去道個歉。”
徐靜理把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發抖:“我沒錯!是他先搶我筆記的!”
“你這孩子咋這麼犟!”徐慧真急得直跺腳,“就算他不對,你也不能摔東西啊!那硯臺是老師用了二十年的寶貝……”
葉辰把女兒往懷裡緊了緊,蹲下身平視著徐靜理:“靜理,跟叔說說,到底咋回事?”
姑娘咬著嘴唇,好半天才憋出話來:“同桌說我爸是……是走資派,還搶我的課堂筆記撕了,我氣不過,就把他桌上的硯臺掃到地上了……”說到最後幾個字,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凍硬的水泥地上。
葉辰心裡一沉。徐靜理的生父早年被劃為右派,這事在廠裡不算秘密,沒想到傳到學校裡,竟成了孩子被欺負的由頭。他摸了摸姑娘的頭,她的辮子扎得很緊,頭皮都勒出了紅痕,想來是徐慧真一早匆匆忙忙給梳的。
“撕筆記是他不對,”葉辰的聲音放得很柔,“但摔硯臺確實不妥。老師教咱們知識,他的東西咱們得愛惜,對不?”他從口袋裡掏出塊水果糖,剝開糖紙遞過去,“先去給老師道個歉,就說不是故意的,以後賠他一塊新的。要是他還說那些難聽的,你告訴我,叔去跟他校長說。”
徐靜理盯著糖看了半天,突然抬頭看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叔,你真的會幫我?”
“當然。”葉辰指了指懷裡的女兒,“你看,妹妹還等著姐姐做榜樣呢。”
小傢伙似懂非懂,伸手去夠徐靜理的辮子,惹得姑娘“噗嗤”笑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倒比剛才鮮活了不少。“那……我去道歉。”她接過糖紙,小心翼翼地疊成小方塊,“但硯臺錢我自己賠,我攢了三塊五的零花錢。”
徐慧真這才鬆了口氣,眼圈卻紅了:“傻孩子,錢娘給你出……”
“不用。”徐靜理把碎硯臺往懷裡攏了攏,“是我摔的,我自己負責。”說完,挺直脊背往教學樓走,步子雖小,卻穩得很。
徐慧真看著女兒的背影,突然抓住葉辰的胳膊,聲音抖得厲害:“葉辰,謝謝你……這孩子,從小就犟,跟她死鬼爹一個樣,受了委屈也不說……”
“孩子懂事。”葉辰把女兒遞給婁曉娥,“徐姐,別太擔心,我下午去學校一趟,跟她老師聊聊。”
“這咋好意思……”徐慧真搓著手,從布包裡掏出個油紙包,“這是剛烤的栗子,你帶回去給孩子吃。”
葉辰沒推辭,接過來時,栗子還燙得焐手。“對了徐姐,”他像是突然想起甚麼,“靜理這孩子,跟我投緣,我想認她做幹閨女,你看行不?”
徐慧真愣了愣,隨即眼裡湧了層水汽:“你……你說真的?”院裡誰不知道,認乾親在老北京是多大的情分,這意味著葉辰往後要把靜理當自家孩子疼,在這節骨眼上,這份心意比啥都金貴。
“當然是真的。”葉辰笑了,“以後就讓她跟妹妹作伴,院裡孩子多,熱鬧。”
婁曉娥也幫腔:“是啊徐姐,靜理這孩子看著就招人疼,多雙筷子的事。”懷裡的女兒突然“咿呀”叫了一聲,像是在附和。
徐慧真抹了把臉,突然對著葉辰深深鞠了一躬:“大恩不言謝,以後靜理要是不聽話,你儘管打儘管罵!”
“哪能打罵。”葉辰趕緊扶住她,“往後就是一家人了。”
下午在廠醫室坐診,葉辰特意早走了半小時,買了塊新硯臺往學校去。剛到門口,就看見徐靜理揹著書包出來,手裡捏著張寫滿字的紙,見了他就跑過來,舉得高高的:“叔!老師誇我道歉態度好,還獎了我一朵小紅花!”
紙上是用紅墨水畫的小紅花,歪歪扭扭的,卻比任何獎狀都讓人心暖。葉辰把新硯臺遞給她:“給,賠老師這個。”
徐靜理摸著硯臺光滑的邊緣,突然仰起臉:“叔,你真要當我乾爹?”
“你不願意?”
“願意!”姑娘使勁點頭,突然往他懷裡撲了撲,又趕緊退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娘說,認了乾親,就得常去幹爹家吃飯。”
“那必須的。”葉辰牽著她的手往四合院走,“你婁阿姨燉了羊肉湯,去晚了就被傻柱叔吃光了。”
夕陽把倆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徐靜理的辮子甩來甩去,嘴裡哼著剛學的歌謠。葉辰看著她蹦蹦跳跳的樣子,突然覺得這三點一線的日子,因為多了這麼個幹閨女,竟生出許多意想不到的暖意。
進四合院時,傻柱正蹲在院裡劈柴,看見他們就喊:“葉辰,徐姐剛來說了認乾親的事!晚上我多炒倆菜!”秦淮茹也從屋裡探出頭,笑著招手:“靜理快來,阿姨給你做了雙新鞋!”
徐靜理站在院門口,看著滿院的煙火氣,突然拉住葉辰的手,聲音細若蚊蚋:“乾爹。”
葉辰的心像被甚麼東西燙了一下,剛要應聲,懷裡的女兒突然“咯咯”笑起來,伸出胖手拍了拍徐靜理的臉。滿院的人都笑了,簷下的冰稜折射著晚霞,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紅彤彤的,暖融融的。
這三點一線的日子,原是會因為這些突如其來的牽絆,變得像羊肉湯一樣,醇厚綿長,喝下去,從喉嚨暖到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