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捲著落葉,在四合院的青磚地上打著旋。葉辰剛把晾乾的被褥收進屋裡,就聽見中院傳來南易的怒吼,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像是被甚麼事逼到了絕境。
“你到底想幹甚麼?!”南易的聲音撞在院牆上,彈回來時都帶著顫音。
葉辰放下手裡的活兒,走到月亮門邊探頭看——南易站在廊下,西裝外套被扯得歪歪扭扭,領帶鬆垮地掛在脖子上,平日裡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亂糟糟的,眼底泛著紅血絲。而站在他對面的,是穿著一身軍裝的白玲,軍帽下的臉繃得緊緊的,手裡攥著個帆布包,指節都泛了白。
“我不想幹甚麼,”白玲的聲音很穩,卻帶著股執拗,“南易,你必須跟我走一趟。”
“我說了不去!”南易猛地揮手,差點打掉白玲手裡的包,“當年的事早就過去了,我現在就想守著這破飯館,安安分分過日子,你別再來攪和!”
“過不去!”白玲往前一步,幾乎貼到他面前,“你以為躲在這裡就沒事了?那些被你連累的老同事還在農場裡待著,你能睡得安穩?”
葉辰這才聽明白——上個月白玲突然找到四合院,說南易當年在工廠時,曾被捲入一場冤案,如今機會來了,只要他出面作證,就能為一批老同事平反。可南易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別說作證,連提都不願提,白玲這已經是第五次上門了,一次比一次執著。
“我連累他們?”南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突然拔高聲音,“當年是誰把我推出去頂罪的?是誰看著我被批鬥卻連句公道話都不敢說?現在想起我了?晚了!”他轉身就往屋裡走,手剛碰到門把,白玲突然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摔。
“哐當”一聲,包裡的東西滾了出來——全是泛黃的舊照片和書信。有南易年輕時穿著工裝和同事們的合影,有他寫的技術筆記,甚至還有一張被蟲蛀了邊角的獎狀,上面“先進工作者南易”的字跡依稀可見。
“這些是王師傅託人帶給你的,”白玲指著照片上一個戴眼鏡的老人,“他上個月在農場沒挺過去,臨走前還唸叨著,說你當年畫的車床圖紙,他到現在都記著。”她又拿起一封信,聲音低了些,“這是李大姐寫的,她兒子考上大學了,說想當面謝謝你,當年要不是你偷偷塞給她的糧票,孩子可能都活不下來。”
南易的背僵住了,肩膀微微發抖,卻始終沒回頭。
“我知道你怕,”白玲的聲音軟了些,帶著點哽咽,“你怕再被揪出來批鬥,怕這好不容易安穩的日子又沒了。可南易,你看看這些,他們沒忘了你啊。王師傅臨死前還說,你不是孬種,只是被嚇壞了……”
“閉嘴!”南易猛地轉身,眼睛紅得嚇人,“我就是孬種!我就是膽小!我不想再坐牢,不想再被人指著鼻子罵叛徒!你聽不懂嗎?”他抓起地上的照片,狠狠往牆上摔,“滾!帶著這些破東西滾!”
照片散落一地,其中一張飄到葉辰腳邊——上面南易笑得一臉燦爛,摟著兩個同事,背景是工廠的煙囪,煙囪上還刷著“大幹快上”的標語。葉辰彎腰撿起,心裡不是滋味。
白玲沒撿照片,也沒走,只是看著南易,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南易,你還記得嗎?當年你教我開銑床,我總把零件車廢,你氣得罵我笨,轉頭卻偷偷把廢零件改成小玩意兒給我當教具。你那時候多橫啊,誰要是欺負新來的學徒,你第一個衝上去理論……”
南易的呼吸亂了,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我知道你不是怕自己出事,”白玲往前湊了湊,聲音輕得像嘆息,“你是怕連累這院裡的人,怕拖累你那飯館裡的夥計,對不對?”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突然開啟了南易緊繃的弦。他猛地後退一步,撞在門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我怕……我怕他們再來抄家,怕他們把飯館砸了,怕院裡這些人因為我受牽連……”他捂著臉蹲下去,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白玲站在原地,眼圈也紅了。她慢慢蹲下身,把散落的照片一張張撿起來,疊好放進包裡,然後從裡面拿出個小小的紅本子,遞到南易面前:“這是平反辦公室的介紹信,我已經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了,就算出事,也牽連不到任何人。”她頓了頓,輕聲說,“王師傅的墳頭,我去看過了,他說就等你一句話。”
南易抬起頭,滿臉淚痕,看著那本紅本子,又看了看白玲眼裡的堅定,突然狠狠抹了把臉,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地址……給我地址,我去!”
白玲的眼淚也掉了下來,用力點了點頭:“好,我帶你去。”
葉辰悄悄退回自己屋裡,心裡鬆了口氣。他想起前幾天南易半夜在飯館裡喝酒,對著空桌子唸叨:“老王,對不住啊……”那聲音裡的愧疚,比誰都深。原來有些人的“逃避”,不是懦弱,只是藏著太多顧慮。
沒過多久,就看見南易跟著白玲往外走。他換了身乾淨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雖然眼睛還是紅的,腰桿卻挺得筆直。路過葉辰門口時,他頓了頓,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小葉,我那飯館……”
“您放心去吧,”葉辰笑著點頭,“我幫您盯著,保證回來還是熱乎的。”
南易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跟著白玲走出院門。秋風捲起他們的衣角,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是終於解開了纏繞多年的結。
院裡的人很快都知道了這事。傻柱端著菜鍋出來,嚷嚷著:“我就說南易不是那沒良心的,等著吧,等他回來,我給他炒倆硬菜!”秦淮茹笑著點頭,手裡還織著給南易飯館夥計的圍巾。
葉辰坐在門廊下,看著南易走時沒關緊的窗戶,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淡淡的油煙味——那是飯館後廚的味道,也是南易這些年藏著愧疚和安穩的味道。他想,有些事,躲是躲不過的,幸好總有個人,願意死纏爛打地推著你,去面對,去和解。
傍晚時,傻柱突然跑過來,興奮地喊:“小葉!南易給飯館打電話了!說證詞錄完了,老同事們的平反手續都在辦了!他說晚上回來,要請全院吃飯!”
葉辰笑著站起身,往飯館的方向看了看。夕陽正濃,把天邊染成了金紅色,像是在為這段被耽擱了太久的正義,鋪上一層溫暖的底色。他知道,今晚的四合院,一定會很熱鬧。
果然,入夜後,南易回來了。他沒穿西裝,換回了平時的藍布褂子,臉上帶著點疲憊,卻笑得格外敞亮。他站在院中央,對著大家夥兒抱了抱拳:“多謝各位這些天照顧,今晚我做東,飯館裡的菜管夠!”
傻柱第一個響應,拉著南易就往飯館跑:“趕緊的,我饞你那道九轉大腸好久了!” 南易笑著應著,腳步輕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葉辰看著他們的背影,又看了看天邊的晚霞,突然覺得,這四合院的日子,就像南易做的菜,看著普通,細品起來,卻藏著酸甜苦辣,藏著解不開的牽絆,也藏著總能被溫柔化解的堅冰。而白玲那股子死纏爛打的執拗,恰恰是這道菜裡最關鍵的那把火,燒得恰到好處,把所有的愧疚和遺憾,都燉成了暖胃的濃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