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老太的屋門被“哐當”一聲撞開時,她正坐在炕沿上,用放大鏡慢悠悠地穿針。針腳歪歪扭扭的鞋墊剛繡到一半,線就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震得脫了線,線頭輕飄飄地落在灰撲撲的褥子上。
“奶!您看我給您帶啥好東西了!”李懷德的大嗓門像炸雷,震得窗欞都嗡嗡響。他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身後跟著同樣一臉急色的張科長——此刻的張科長沒了會議室裡的趾高氣揚,領帶歪著,襯衫袖口捲到胳膊肘,手裡還攥著半張沒寫完的檢討,活像個被老師揪到辦公室的學生。
聾老太耳背,只看見兩人風風火火闖進來,眉頭不由得皺了皺,把放大鏡往針線笸籮裡一放,慢悠悠地說:“啥東西這麼咋呼?我這鞋墊剛起頭,線都跑了。”
“是……是上好的龍井!”張科長搶著開口,聲音因為緊張有點發飄,他把檢討往褲兜裡塞了塞,雙手捧著個茶葉罐遞過去,“老太您嚐嚐,明前的新茶,我託人從杭州帶的。”
李懷德一聽不樂意了,把布包往炕桌上一摔,拉鍊“刺啦”拉開,露出裡面一摞花花綠綠的點心匣子:“龍井哪有這個實在!這是稻香村的自來紅、薩其馬,還有您最愛吃的蜜三刀,我排隊排了倆小時呢!”
“你懂啥!”張科長瞪他一眼,“老太年紀大了,吃甜的不好,喝茶養胃!”
“我奶就愛吃甜的!你才認識她幾天!”李懷德梗著脖子回懟,“上次葉工帶的蜜餞,老太三天就吃完了!”
“那是葉工考慮不周!老年人飲食得清淡——”
“你才不周!你全家都不周!”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星子差點濺到聾老太的針線笸籮裡。聾老太眯著眼睛看他們吵,突然拿起炕上的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磕”敲了兩下,渾濁的眼睛掃過兩人:“吵夠了?”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張科長的臉漲得通紅,李懷德也抿著嘴不說話,手裡還緊緊攥著個掉了角的點心匣子。
這時門又被推開,葉辰和楊為民一前一後走進來。楊為民手裡拎著個保溫桶,進門就笑:“老太,我給您燉了銀耳蓮子羹,放了冰糖,不甜不膩。”
葉辰則走到炕邊,拿起那隻脫了線的鞋墊,手指輕輕撫過歪歪扭扭的針腳:“老太,早上您說這隻鞋墊要給李懷德做的?”
聾老太這才露出點笑模樣:“可不是嘛,這小子上次說工地的膠鞋磨腳,我給他繡雙厚點的。”她看了眼還在賭氣的兩人,突然對葉辰說,“小葉,你給評評理,這倆小子,一個非說茶好,一個非說點心好,你說我這老婆子,該聽誰的?”
葉辰拿起茶葉罐聞了聞,又開啟點心匣子捏了塊蜜三刀:“龍井確實是好茶,但老太您胃寒,空腹喝容易泛酸。”他把蜜三刀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蜜三刀太甜,不過配著楊科長的蓮子羹吃,剛好中和。”
他轉向還在較勁的兩人:“張科長,龍井留著,下午我來給老太煮茶,加兩片姜,驅寒。李懷德,點心留兩盒,剩下的分鄰居,省得放壞了。”
楊為民趁機開啟保溫桶,盛了碗蓮子羹遞過去:“老太您先嚐嘗這個,我特意少放了糖。”
聾老太喝了口羹,眉眼舒展不少,指了指張科長:“你這後生,上午在廠裡被廠長訓了吧?檢討寫不下去了?”
張科長一愣:“您……您咋知道?”他明明沒說過。
“你褲兜裡那紙角露出來了,上面‘深刻檢討’四個字,我還看得清。”聾老太笑了,“我年輕時候在紗廠當女工,見多了你們這號,做錯事不可怕,怕的是嘴硬。”
她又看向李懷德:“你這小子更憨,為了爭口氣,把稻香村的隊排遍了?你當我不知道,你排隊的時候,葉工在後面給你付的錢?”
李懷德臉“唰”地紅了,撓著頭嘿嘿笑:“奶,您咋啥都知道。”
“我耳背,可我眼不瞎。”聾老太拿起那隻鞋墊,“來,幫我穿個線,吵了半天,活還沒幹呢。”
張科長趕緊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針線:“我來我來,我手巧。”
李懷德也不甘示弱:“我奶的針線活都是我陪著練的,我來!”
兩人又要爭,被葉辰按住:“一起吧,張科長穿線,李懷德扶著鞋墊,老太指揮。”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炕桌上,照亮了漂浮在蓮子羹裡的冰糖碎屑,也照亮了張科長捏著線頭的手——剛才在會議室裡揮斥方遒的手,此刻捏著根細針,緊張得指尖發顫。李懷德倒真有兩把刷子,扶著鞋墊的手穩得很,嘴裡還唸叨:“往左點,老太繡牡丹喜歡偏點位置……”
聾老太眯著眼睛指揮:“再往左,哎對……小張啊,你這線拉太緊了,針腳得松點才舒服……”
張科長忙應:“哎,好,松點……”
楊為民坐在炕邊,給葉辰遞了杯茶,低聲笑:“你說這叫啥事,早上還在會議室吵得臉紅脖子粗,現在湊一起穿針線。”
葉辰看著炕上那一幕,嘴角微揚:“老太這招高,再大的鬧劇,到她這兒都得變成家長裡短。”
沒過多久,李懷德突然喊:“葉工你看!像不像技術科的鋼筋節點圖?”他指著鞋墊上剛繡好的半朵牡丹,“這花瓣的弧度,跟你教我畫的彎矩圖似的!”
張科長湊過去一看,若有所思:“還真像……難怪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原來繡活也講受力均勻啊。”
聾老太笑得菸袋鍋子都抖了:“你們這些搞技術的,看啥都像圖紙。這叫繡花,不叫畫圖,講究的是順心,不是規矩。”
順心。這兩個字像顆小石子,在張科長心裡盪開圈漣漪。他看著自己剛才扯得歪歪扭扭的針腳,突然明白,早上在會議室裡,他守的不是規矩,是面子。而李懷德爭的也不是點心好壞,是那句“你才認識她幾天”裡藏著的在意。
夕陽西下時,張科長拿著簽了聾老太名字的檢討走了,臨走前塞給李懷德一包龍井:“明天……明天我教你煮茶?”
李懷德把剩下的蜜三刀塞給他:“換!”
葉辰幫聾老太把鞋墊收好,她突然拉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輕輕拍了拍:“小葉啊,這世上的事,哪有那麼多非黑即白。剛才那出鬧劇,吵的是茶和點心,爭的不過是個被人惦記的滋味。”
葉辰看著窗外,李懷德正和張科長蹲在牆根分點心,楊為民在旁邊起鬨要搶一塊。他想起聾老太的話,突然覺得,那些拆臺時的劍拔弩張,那些爭執裡的臉紅脖子粗,說到底,不過是一群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表達著在意——對事,也對人。
聾老太重新拿起針線,這次的針腳穩了許多,她慢悠悠地說:“你看,線理順了,針腳自然就齊了。人啊,也一樣。”
月光爬上窗臺時,那隻鞋墊上的牡丹已經繡好了,花瓣層層疊疊,像極了此刻院裡慢慢散開的笑聲。鬧劇落幕的地方,總藏著最暖的寬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