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靠山屯的村口就揚起一陣塵土。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碾著碎石路駛來,在老槐樹下穩穩停住,車門開啟,走下來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肩寬背厚,眼神銳利,正是軋鋼廠的廠長楊為民。
“葉工,柱師傅,倒是比我還早。”楊為民抬手撣了撣褲腳的灰,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老支書在嗎?這次來除了看磚,還得跟他合計下咱們廠支援村裡建倉庫的事。”
葉辰從另一輛車上下來,目光掃過楊為民身後跟著的兩個技術員,點頭道:“楊廠長親自跑一趟,倒是讓我們省了不少事。”他昨晚接到通知,說是廠長要親自來驗收這批供廠裡擴建用的青磚,沒想到對方來得這麼早。
傻柱扛著個工具箱從車後繞過來,見楊為民盯著自己沾了泥點的工裝,咧嘴笑了笑:“廠長您別瞅了,早上幫老鄉搬了兩捆柴,蹭的。”
楊為民嘴角微揚:“你倒是走到哪兒都閒不住。”他轉而看向村口方向,“老支書該來了吧?”
話音剛落,就見老槐樹下的茅草屋裡走出個拄著棗木柺杖的老漢,正是靠山屯的老支書。他身後跟著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低著頭,兩手攥得緊緊的,正是負責燒這批青磚的李老漢的孫子李懷德。
“楊廠長大駕光臨,咋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老婆子多燒點水。”老支書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想握又有點拘謹。
楊為民主動伸手握了握:“支書別客氣,我也是臨時起意,順便來看看。”他目光落在李懷德身上,“這位就是燒磚的小李師傅?”
李懷德猛地抬頭,臉上帶著點倔勁:“是我。”
“那就先去看磚吧。”楊為民不繞彎子,率先往磚窯方向走,“葉工,你帶的檢測工具都齊了?”
“齊了。”葉辰應著,對傻柱使了個眼色,兩人跟上隊伍。
李懷德跟在最後,腳步拖沓。老支書回頭瞪了他一眼:“待會兒好好說話,別耍你的牛脾氣!”
到了磚窯旁的空場,碼得整整齊齊的青磚像小山似的堆著,泛著青灰色的光澤。楊為民隨手拿起一塊,掂量了掂量,又用手指敲了敲,磚身發出清脆的響聲。
“看著還行。”他點點頭,遞給身後的技術員,“測測抗壓和密度。”
李懷德突然開口:“楊廠長,我們這磚都是按老法子燒的,比城裡磚窯的結實,不用測也知道合格。”
傻柱皺眉:“小夥子,話不能這麼說,規矩得走。”
“規矩?我看是你們城裡人就信那套儀器!”李懷德梗著脖子,“上回你們廠來個技術員,明明是好磚,非說有瑕疵,壓了價!這次廠長親自來,該不是也想……”
“李懷德!”老支書氣得柺杖往地上一頓,“沒大沒小的!楊廠長是那種人嗎?”
楊為民倒沒動氣,只是看著李懷德:“你是覺得上回的檢測不公?”
“本來就不公!”李懷德脖子更硬了,“那技術員拿個破儀器戳了兩下,就說強度不夠,我看他就是不懂行!”
葉辰從工具箱裡拿出檢測報告:“上回的檢測報告在這裡,抗壓強度確實差了標準值15%。如果用在廠房地基,風險不小。”
“我不信!”李懷德搶過一塊磚,抄起旁邊的羊角錘就砸,“你們看!這磚茬多細密,哪點不達標?”
楊為民蹲下身,捏起一塊碎磚看了看:“是比上回的強,但光看外觀不行。”他對技術員說,“開始檢測。”
儀器架設起來,李懷德站在一旁,臉漲得通紅。第一塊磚檢測合格,他剛鬆了口氣,就見傻柱從磚堆角落翻出三塊磚:“這幾塊顏色深了點,也測測。”
李懷德心裡一緊:“那是……那是燒過火的,不算數!”
“是不是算數,測了才知道。”楊為民語氣平靜。
結果出來,三塊磚果然都不達標,裡面還嵌著細小的沙粒。
“這……”李懷德的臉瞬間白了。
老支書嘆了口氣:“我早跟你說,燒窯時別貪快,你偏不聽,現在知道了?”
李懷德咬著唇,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挑磚的時候沒留神……”
“做事情,‘沒留神’三個字可擔不起責任。”楊為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批磚,合格的我們按原價收,次品挑出來按廢料算。另外,我讓技術員留兩天,教你們新的燒窯法子,以後按標準來,保準能賣出好價錢。”
李懷德愣住了,抬頭看著楊為民,眼神裡滿是驚訝。
老支書連忙作揖:“多謝楊廠長!多謝楊廠長!”
楊為民擺擺手:“都是為了辦事。葉工,你盯著把合格的磚清點入庫,我跟支書去聊聊倉庫的事。”
傻柱看著李懷德蹲在地上撿次品磚的背影,遞過去一瓶水:“行了,知道錯了就改,以後燒出好磚來,咱們廠還來收。”
李懷德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大口,臉上的倔勁消了些,低聲道:“謝謝柱師傅。”
陽光爬過磚窯頂,照在堆得整齊的青磚上,泛著踏實的光。遠處傳來楊為民和老支書的說話聲,夾雜著技術員除錯儀器的動靜。傻柱看著這光景,撓了撓頭,覺得這趟差事,比在廠裡盯著鍋爐有意思多了。
葉辰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發甚麼呆?清點完趕緊回,下午廠長要聽彙報。”
“哎。”傻柱應著,眼睛卻瞟向李懷德。那小夥子正拿著技術員給的圖紙,看得入了神,眉頭皺著,倒有了幾分認真勁兒。
他突然覺得,這靠山屯的青磚,跟這叫李懷德的小夥子一樣,看著粗糲,內裡倒有股子能打磨出來的韌勁。
等清點完磚,楊為民已經跟老支書談妥了倉庫的事。吉普車駛離村口時,傻柱回頭望了一眼,見李懷德正蹲在磚堆旁,拿著錘子敲敲打打,不知道在琢磨啥。
“看啥呢?”葉辰問。
“沒啥。”傻柱笑了笑,“就覺得,這小子要是好好幹,將來能燒出好磚。”
楊為民從後視鏡裡看了眼那個小小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年輕人,犯錯不怕,改了就好。咱們廠,不就缺這種肯琢磨的人嗎?”
車窗外,山風拂過麥田,吹起陣陣綠浪。傻柱靠在椅背上,心裡琢磨著,下次來,得把自己攢的那本講磚瓦手藝的舊書帶來,說不定李懷德用得上。這趟出差,倒真是沒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