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揣著二大爺給的兩斤糧票,一路小跑往家趕,心裡頭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剛拐進衚衕口,就見自家老孃坐在門墩上,手裡攥著根柺杖,正往衚衕口張望。
“媽!您咋出來了?”傻柱趕緊跑過去,扶住老孃的胳膊。
閻老太太抬頭看見他,渾濁的眼睛亮了亮:“等你唄。二大爺家的磚送完了?”
“送完了送完了。”傻柱扶著老孃往院裡走,獻寶似的掏出糧票,“您看,二大爺給的,夠咱買兩回紅糖了。”
閻老太太瞅了眼糧票,沒接,嘆口氣:“你啊,總這麼實誠。那點磚,哪值兩斤糧票?”
“嗨,都是街坊,計較啥。”傻柱笑著把糧票塞進老孃兜裡,“對了媽,我有件大事跟您說。”
進了屋,傻柱扶老孃坐在炕沿上,自己蹲在旁邊,雙手抓著老孃的手,臉頰通紅:“媽,我想跟於莉定親。”
閻老太太愣了愣,隨即眼睛瞪得老大:“於莉?就是那個在紡織廠上班的於莉?”
“對對對!”傻柱連連點頭,“她人可好了,又能幹又體貼,剛才還特意給我做了紅燒肉呢。”
閻老太太沉默了,手指在傻柱手背上輕輕拍著,半晌才開口:“你想好了?於莉是城裡姑娘,咱是窮工人家庭,她爸媽能樂意?”
“她爸媽早就不在了,就一個弟弟在外地當兵。”傻柱趕緊說,“她自己願意!剛才跟我說,想請院裡的街坊吃頓飯,就算定下來了。”
閻老太太看著兒子眼裡的光,心裡那點顧慮漸漸散了。她拉扯傻柱長大,最懂兒子的性子,看著他這副歡喜的模樣,哪還忍心潑冷水?只是嘆了口氣:“定親是大事,得讓你三大爺掌掌眼。他雖說是個教書先生,可人情世故比咱懂。”
傻柱一拍大腿:“哎!我咋忘了三大爺!我這就去找他!”
“急啥。”閻老太太拉住他,“明兒再說。我這兒有樣東西,你先給於莉送去,就說是我這老婆子的心意。”她說著,顫巍巍地從炕蓆底下摸出個小木匣子,開啟一看,裡面是支銀簪子,簪頭雕著朵小小的梅花,看著有些年頭了。
“這是……”傻柱愣住了。
“你姥姥給我的嫁妝,”閻老太太摩挲著銀簪,“本想等你娶媳婦了再給,於莉這姑娘,聽你說的,該配得上這物件。”
傻柱小心翼翼地拿起銀簪,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卻像是帶著股暖烘烘的勁兒。他重重點頭:“媽,我一定好好待於莉,絕不委屈她!”
第二天一早,傻柱揣著銀簪去找於莉,剛走到中院,就見三大爺正站在自家門口,手裡拿著個小本子,嘴裡唸唸有詞。
“三大爺!”傻柱喊了一聲。
三大爺推了推眼鏡,抬頭看來:“傻柱啊,有事?”
“我想跟您說個事,我跟於莉……”
話沒說完,就見於莉從西廂房走出來,手裡端著個空盆,看見傻柱,臉一下子紅了,腳步也慢了下來。
三大爺多精明,一看這光景就明白了七八分,趕緊把傻柱拉到一邊:“是不是跟於莉姑娘的事?走,屋裡說。”
進了三大爺家,三大爺媳婦趕緊倒了水。三大爺坐在太師椅上,呷了口茶道:“傻柱啊,定親這事兒,得有規矩。聘禮、酒席、改口錢,一樣都不能少,不然人家姑娘會被說閒話的。”
傻柱撓撓頭:“我手裡有二十塊錢積蓄,還有媽給的這支銀簪,夠不夠?”
三大爺眯著眼打量那銀簪,又掐著手指頭算:“銀簪是老物件,有心意。二十塊錢呢,辦兩桌酒席差不多。這樣,我幫你擬個單子,你照著準備,保準體面。”
正說著,院門口忽然吵吵嚷嚷起來。傻柱探頭一看,嚯,好傢伙,院裡幾乎所有人都來了,二大爺叉著腰站在當中,嗓門洪亮:“閻家小子!你給我說清楚!你爸當年那事,是不是真的?”
傻柱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跑出去:“二大爺,您說啥呢?我爸咋了?”
於莉也跟著走了出來,站在人群后,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二大爺從兜裡掏出張泛黃的紙,抖了抖:“你爸當年根本不是工傷去世的!是挪用公款被廠裡發現,畏罪自殺的!我這有廠裡的老檔案,你自己看!”
這話像炸雷似的在院裡炸開,所有人都看向傻柱,眼神裡帶著驚訝、鄙夷,還有些幸災樂禍。
傻柱腦子“嗡”的一聲,衝過去搶過那張紙,手指抖得厲害,上面的字跡模糊又刺眼。他爹去世那年他才八歲,媽只說爹是在廠裡出事的,是英雄,怎麼會是這樣?
“你胡說!”傻柱紅著眼吼道,“我爹不是那樣的人!”
“胡說?”二大爺冷笑,“這是廠裡檔案室找出來的,蓋著公章呢!當年廠裡為了名聲,才說是工傷,給了你家撫卹金。傻柱啊傻柱,你天天幫這個幫那個,原來你是貪汙犯的兒子!”
周圍的議論聲像針似的扎過來——
“怪不得閻老婆子總躲著人,原來是心虛啊!”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沒想到他爹是這種人……”
“於莉姑娘可得想清楚,嫁過去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於莉站在人群裡,臉色一點點白了。她看著傻柱通紅的眼睛,看著他手裡那張紙,耳朵裡嗡嗡作響。貪汙犯的兒子?這四個字像重錘似的砸在她心上。她想起自己早逝的父母,想起街坊們同情的眼神,忽然覺得周圍的目光都變了味。
傻柱猛地回頭,看見於莉煞白的臉,心裡一痛,衝她喊道:“於莉!你別信他們!我爹不是那樣的人!我媽不會騙我的!”
閻老太太被這陣仗嚇著了,由閻解成扶著從屋裡出來,看見二大爺手裡的紙,身子一軟差點摔倒:“你……你咋把這翻出來了……”
“媽!這到底是不是真的?”傻柱抓住老孃的胳膊,眼睛裡全是懇求。
閻老太太看著兒子,眼淚直流,終於點了點頭,聲音嘶啞:“你爹……是拿了廠裡的錢,可他是為了給你治病啊!那年你出天花,高燒不退,醫院要押金,我求遍了街坊都沒用……他也是沒辦法啊!後來他被廠裡發現,就……就從煙囪上跳下去了……”
“媽!”傻柱如遭雷擊,後退了兩步,手裡的紙飄落在地。
於莉看著眼前這一幕,聽著閻老太太的哭訴,只覺得天旋地轉。她一直以為傻柱和她一樣,是正經人家的孩子,可現在……貪汙犯的兒子這個名頭,在那個年代重如泰山,壓得人喘不過氣。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她彷彿能聽見無數根手指在指著自己,說她要嫁個貪汙犯的兒子。
“於莉!”傻柱看見她臉色不對,想走過去,卻被二大爺攔住。
於莉猛地後退一步,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轉身就跑,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四合院,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貪汙犯的兒子”這幾個字在迴盪。
傻柱想追,卻被街坊們圍著,只能眼睜睜看著於莉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心裡頭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塊,疼得喘不過氣。閻老太太抱著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整個四合院被一種難堪又壓抑的氣氛籠罩著,連風都帶著股苦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