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晨,露水在槐樹葉上凝成晶瑩的珠子,風一吹便滾落下來,打溼了老院的青磚地。楊瑞華揣著個油紙包,腳步輕快地往王媒婆家走,包裡是剛從供銷社稱的兩斤桃酥——昨天王媒婆捎信來,說機械廠的技術員同意見面,約在今天上午的北海公園,她特意買了點心謝媒婆。
“王嬸,您起這麼早?”剛到衚衕口,就看見王媒婆正蹲在門口擇菜,竹籃裡的菠菜沾著新鮮的泥土。
王媒婆抬頭見是她,臉上堆起笑紋:“這不是惦記著你家姑娘的事嘛。快進來坐,我讓你叔燒壺水。”
楊瑞華把桃酥遞過去:“一點心意,您嚐嚐。”
“你這孩子,總這麼客氣。”王媒婆接過紙包,掂量了掂量,眼裡的笑意更濃了,“那技術員我昨兒又去問了,人家小夥子說了,就想找個實在姑娘,不圖模樣多俊,能過日子就行。我看跟你家小敏正合適。”
“那可太好了。”楊瑞華搓著手,眼裡難掩激動,“我家小敏就是實在,嘴笨,不會說好聽的,可手腳勤快,家裡的活計啥都能幹。”
“這我知道。”王媒婆擇著菜,慢悠悠地說,“我跟機械廠的李師傅打聽了,那小夥子叫趙建國,今年二十三,中專畢業,在廠裡是技術骨幹,月工資四十二塊五,比一般工人高不少。家裡就一個老孃,前幾年他爹走了,老太太身子骨硬朗,自己能做飯,不用人伺候。”
楊瑞華聽得連連點頭:“條件真不錯,就是不知道人咋樣?”
“放心,錯不了。”王媒婆拍著胸脯,“趙建國在廠里名聲好,從不跟人吵架,去年還給車間革新了機器,得了廠裡的獎金呢。就是性子悶點,跟傻柱那小子正相反,不過悶點好,踏實。”
兩人正說著,王媒婆的男人端著茶壺出來,給楊瑞華倒了杯茶:“瑞華妹子,這門親事要是成了,你可算放心了。小敏那姑娘,我看著就喜歡。”
“借大哥吉言。”楊瑞華端起茶杯,抿了口熱茶,心裡像揣了個暖爐。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腳踏車鈴鐺聲,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年輕媳婦推著車進來,車後座綁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王嬸,忙著呢?”那媳婦笑著打招呼,看見楊瑞華,愣了愣,“這位是?”
“這是東四胡同的楊瑞華,來託我給姑娘說親的。”王媒婆介紹道,“這是我侄女於莉,剛從天津過來,在咱們廠的檢驗科上班。”
於莉笑著衝楊瑞華點頭:“嫂子好。”她約莫二十出頭,梳著齊耳短髮,眼睛亮得像秋水,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看著格外清爽。
“你好你好。”楊瑞華趕緊回禮,心裡暗暗讚歎——這姑娘真精神,比廠裡的冉老師還耐看。
於莉把腳踏車停在牆角,解下包袱:“嬸,我媽讓我給您帶的綠豆糕,說您夏天愛吃這個。”
“你媽就是瞎操心,我這兒啥都不缺。”王媒婆嘴上埋怨著,臉上卻笑得開心,“剛到廠裡報道?宿舍安排好了?”
“嗯,勞資科的李科長帶我去看了,在三號樓,跟兩個檢驗科的大姐住一屋,挺好的。”於莉說著,目光落在楊瑞華身上,帶著點好奇。
王媒婆看出她的心思,笑著說:“瑞華家的姑娘跟你差不多大,在紡織廠上班,我正給她尋婆家呢。”
於莉眼睛一亮:“是嗎?我剛到這兒,也不認識啥人,要是成了,說不定還能跟那姑娘做朋友呢。”
楊瑞華看著她爽朗的樣子,心裡更有好感了:“那可太好了,等我家小敏跟趙師傅見過面,我讓她去找你玩。”
於莉笑著應下,又跟王媒婆說了幾句家常,便推著腳踏車往外走:“嬸,我先回宿舍收拾收拾,下午還要去科室報到,晚點再來看您。”
“去吧去吧,路上慢點。”王媒婆叮囑道。
看著於莉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楊瑞華忍不住說:“王嬸,您這侄女可真俊,性子也好,有物件了嗎?”
王媒婆嘆了口氣:“還沒呢。前幾年在天津處過一個,男方家裡嫌她是工人家庭,沒成。我這正愁呢,想在咱廠給她尋個靠譜的。”
“咱廠的小夥子不少啊。”楊瑞華說,“我看傻柱就不錯,雖然看著粗,可心細,對人也好,還是食堂的大師傅,吃的不用愁。”
提到傻柱,王媒婆眼睛一亮:“你別說,我還真沒想過。傻柱是不錯,就是……”她壓低聲音,“聽說他跟那個秦淮如走得近?”
“嗨,那都是街坊情分。”楊瑞華擺擺手,“秦淮如帶著三個孩子,易大爺根本不樂意,傻柱自己估計也明白,就是抹不開面子。於莉這姑娘,我看跟傻柱挺配的,一個爽朗一個實在,肯定能處得來。”
王媒婆摸著下巴,琢磨著:“你這麼一說,還真有點道理。傻柱是正式工,於莉也是正式工,倆人工資都不低,過日子肯定寬裕。就是不知道傻柱那性子,能不能看上於莉。”
“這得您去撮合啊。”楊瑞華笑著說,“您這張嘴,死人都能說活,還怕不成?”
王媒婆被逗笑了:“你這嘴,比我還能說。行,這事我記著,等忙完小敏的事,我就去問問傻柱。”
楊瑞華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又跟王媒婆敲定了見面的細節——上午十點在北海公園的白塔下,讓兩個孩子先聊聊,她和趙建國的母親在旁邊的茶座等著,要是看對眼了,就一起吃頓飯。
從王媒婆家出來,楊瑞華沒直接回家,而是繞到了軋鋼廠的檢驗科。她想偷偷看看於莉工作的樣子,也好跟女兒說說。
檢驗科在辦公樓的一層,玻璃窗外能看見裡面的情形。於莉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個放大鏡,仔細看著一塊金屬薄片,眉頭微蹙,神情專注。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連額前的碎髮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姑娘,幹活真認真。”楊瑞華在心裡讚歎。她看了一會兒,見於莉起身去水房打水,趕緊躲到牆角,等她進去了才悄悄離開。
回到家,女兒小敏正在縫紉機上縫衣服,聽見動靜抬起頭:“媽,您回來了?”
“回來了。”楊瑞華走過去,拿起女兒縫的褲子,針腳細密整齊,心裡更滿意了,“活兒做得不錯。對了,上午跟趙師傅見面,別緊張,該說啥說啥,人家小夥子是技術員,懂禮貌,不會欺負你。”
小敏的臉瞬間紅了,低下頭,手裡的針線都差點扎到手:“媽,我……我有點怕。”
“怕啥?”楊瑞華拍了拍她的肩膀,“咱又不圖他家啥,就是看看人咋樣。合得來就處,合不來拉倒,沒啥大不了的。”
正說著,鄰居李大媽推門進來,手裡拿著雙鞋底子:“瑞華,借你家的錐子用用,我這鞋底太硬,扎不動。”
“給。”楊瑞華從針線笸籮裡拿出錐子遞給她。
李大媽接過錐子,看見小敏紅著臉的樣子,笑著打趣:“這是咋了?臉跟紅蘋果似的,是不是有好事了?”
楊瑞華笑著把說親的事說了,李大媽聽得直點頭:“趙建國那小夥子我知道,我侄子跟他一個車間,說他人特好,就是不愛說話。小敏嫁過去,肯定不受氣。”
小敏被說得更不好意思了,低下頭繼續縫衣服,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上午九點半,楊瑞華帶著小敏往北海公園走。小敏穿著新做的藍布褂子,梳著兩條麻花辮,辮梢繫著粉色的頭繩,看著既文靜又秀氣。
“別緊張,媽在呢。”楊瑞華拉著女兒的手,能感覺到她的手心在冒汗。
“嗯。”小敏點點頭,聲音細若蚊蚋。
到了白塔下,趙建國和他母親已經在等著了。趙建國穿著件灰色的中山裝,個子確實不高,也就一米六五左右,面板黝黑,五官普通,看著卻很結實,見了她們,有些靦腆地笑了笑:“楊阿姨好,小敏同志好。”
他母親是個矮胖的老太太,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臉上帶著淳樸的笑:“姑娘來了,快坐,我買了汽水。”
楊瑞華和趙母去了旁邊的茶座,留兩個年輕人在白塔下說話。楊瑞華心裡七上八下的,眼睛時不時往那邊瞟。
“瑞華妹子,別擔心。”趙母給她倒了杯茶,“我家建國雖然嘴笨,可心細,你看他給車間的機器加油,連螺絲釘都擦得乾乾淨淨。”
楊瑞華笑了:“男孩子就得實在點,花言巧語的靠不住。”
兩人正說著,看見小敏和趙建國往這邊走,小敏的臉紅紅的,趙建國手裡拿著個剛買的冰棒,遞給小敏,小敏接了過來,低著頭,嘴角卻帶著笑。
楊瑞華的心一下子落了地——看這樣子,是有戲。
中午在公園附近的小飯館吃飯,兩個年輕人雖然話不多,可看得出來,彼此印象都不錯。趙建國給小敏夾菜,小敏給趙母遞紙巾,氣氛很融洽。
吃完飯,趙建國送她們到衚衕口,臨走前對楊瑞華說:“楊阿姨,我覺得小敏同志挺好的,等我休息,想請她去看電影。”
“這得問小敏願意不願意。”楊瑞華笑著看向女兒。
小敏紅著臉,點了點頭:“嗯。”
趙建國笑得更開心了,跟她們道別後才離開。
回到家,楊瑞華看著女兒,笑著說:“咋樣?媽沒騙你吧?趙師傅是個實在人。”
小敏坐在炕沿上,手裡還攥著沒吃完的冰棒,小聲說:“他人是挺好的,就是……話太少了。”
“話少好,省心。”楊瑞華說,“總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強。我看這事兒能成,你就等著吧。”
小敏沒說話,嘴角卻忍不住又揚了起來。
下午,楊瑞華去廠裡給男人送換洗的衣服,路過食堂時,看見傻柱正蹲在門口抽菸,眉頭皺得緊緊的。
“傻柱,咋了這是?誰惹你不高興了?”楊瑞華走過去問。
傻柱抬起頭,看見是她,嘆了口氣:“別提了,易大爺又跟我念叨冉老師的事,說這週末必須去見面,我不去,他就跟我急。”
“你啊,就是犟。”楊瑞華笑著說,“不過我倒覺得,你不一定非得跟冉老師或秦姐,我上午見了個姑娘,跟你挺配的。”
“誰啊?”傻柱好奇地問。
“王媒婆的侄女,叫於莉,剛從天津過來,在檢驗科上班,人長得俊,性子也好,還是正式工。”楊瑞華說,“我看你倆挺合適的,要不要見見?”
傻柱愣了愣,隨即擺擺手:“算了吧,我心裡……”
“你先別急著拒絕啊。”楊瑞華打斷他,“見見又不吃虧,合不來再拉倒。於莉那姑娘真不錯,我上午偷偷看她工作,特認真,跟你一樣實在。”
傻柱看著楊瑞華真誠的樣子,心裡有些動搖。他知道楊瑞華不是那種說瞎話的人,或許……真該見見?
“再說吧。”傻柱站起身,掐滅了菸頭,“我先回食堂了。”
看著傻柱走進食堂的背影,楊瑞華笑了笑。她知道傻柱心裡有秦淮如,可感情這事兒,誰說得準呢?於莉這麼好的姑娘,說不定就能讓傻柱動心。
傍晚,於莉下班後又去了王媒婆家,幫著嬸子做飯。
“嬸,上午跟您說話的那位楊嫂子,她家姑娘跟趙師傅見得咋樣了?”於莉一邊擇菜一邊問。
“挺好的,倆孩子看對眼了,趙建國說要請小敏看電影呢。”王媒婆笑著說,“對了,我跟你說個事,楊瑞華給你物色了個物件,就是咱們廠食堂的傻柱,你聽說過嗎?”
“傻柱?”於莉愣了愣,隨即笑了,“聽說過,就是那個特別能打的大師傅?我聽檢驗科的大姐說,他做飯特好吃,就是性子直,愛打架。”
“那是以前,現在好多了。”王媒婆說,“傻柱人不壞,就是嘴笨,心熱,對街坊特別好。他工資不低,又是正式工,家裡就一個老孃,沒負擔。我看你倆挺配的,要不要見見?”
於莉想了想,笑著說:“見見就見見唄,反正我也不認識啥人,多認識個朋友也好。”
“這姑娘,就是爽快。”王媒婆笑得合不攏嘴,“我這就去跟傻柱說,安排你們這週末見面。”
於莉看著嬸子風風火火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她來北京前,母親還擔心她找不到物件,沒想到剛過來就有人惦記了。至於傻柱,她倒真有點好奇——能讓那麼多人唸叨的人,到底是啥樣?
窗外的夕陽染紅了半邊天,把老院的屋頂都鍍上了一層金色。於莉看著窗外,心裡忽然對未來的日子充滿了期待。她知道,自己的新生活,才剛剛開始。而這院裡的故事,也因為她的到來,翻開了嶄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