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風裹著碎雪,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傻柱推著腳踏車剛進衚衕,就聽見院裡傳來吵嚷聲,比這風雪還熱鬧。他心裡“咯噔”一下,加快腳步往裡衝,車把上掛著的兩斤豬肉晃悠著,油星子滴在雪地上,洇出點點深色。
“讓你嘴賤!讓你罵我媽!”是賈東旭的聲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狼,又急又狠。
“你敢打我?我哥是廠裡保衛科的!”另一個聲音尖細,帶著哭腔,“許大茂,你還愣著幹啥?一起上啊!”
傻柱衝進中院時,正看見賈東旭騎在白天成身上,拳頭跟雨點似的往他臉上砸;許大茂在一旁跳腳,手裡攥著塊磚頭,想砸又不敢,嘴裡罵罵咧咧:“賈東旭你個渾蛋!打壞了人你賠得起嗎?”
“住手!”傻柱大吼一聲,把腳踏車往牆上一靠,“東旭!你瘋了?剛出來就惹事!”
賈東旭聽見聲音,拳頭頓了頓,回頭看見傻柱,眼裡的兇光弱了些,卻還是梗著脖子:“他罵我媽!說我媽賣縫紉機是因為我蹲大牢,丟人現眼!”
白天成趁機從地上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血,指著賈東旭罵:“我說錯了嗎?你媽為了給你賠錢,把陪嫁的縫紉機都賣了,你還不知好歹,剛出來就打人,真是個喪門星!”
“我讓你罵!”賈東旭又要衝上去,被傻柱死死抱住。
“你給我老實點!”傻柱的力氣比他大得多,死死鉗著他的胳膊,“再動手,真把你送回去蹲大牢!”
賈東旭掙扎了幾下,掙不開,氣得直跺腳:“放開我!這小子欠揍!”
許大茂見傻柱來了,膽子壯了起來,舉著磚頭就要砸:“傻柱你別攔著!今天非得讓他知道厲害!”
“你也給我滾!”傻柱眼一瞪,“這裡沒你的事!”
“怎麼沒我的事?”許大茂梗著脖子,“白天成是我朋友,你弟弟打他,我能不管?”他偷偷給白天成使了個眼色,兩人慢慢往一起湊,看樣子是想聯手對付傻柱。
傻柱心裡透亮。這倆貨沒安好心——白天成記恨賈張氏賣縫紉機時沒給他“好處費”,許大茂一直嫉妒傻柱在食堂的工作,兩人早就勾搭在一起,就等著找機會給賈家兄弟使絆子。
“我再說一遍,滾!”傻柱把賈東旭往身後一拉,自己往前站了一步。他身高體壯,常年在食堂顛勺練出一身力氣,往那兒一站,像座鐵塔,氣勢上就壓了對方一頭。
白天成有點怵,拉了拉許大茂的胳膊,想息事寧人。許大茂卻不樂意,他剛從新廠區回來,聽說葉辰挺看重傻柱,心裡早就憋著股火,想趁機挫挫他的銳氣。
“傻柱,你別以為你能打就了不起!”許大茂把磚頭往地上一摔,“今天這事沒完!要麼你讓賈東旭給白天成賠禮道歉,再賠五十塊醫藥費;要麼,咱們就去廠裡評理,讓你倆都丟工作!”
“賠禮道歉?”賈東旭在後面喊,“他罵我媽,我沒打斷他的腿就算便宜他了!”
“聽見沒?”許大茂冷笑,“這就是你弟弟的態度!行,咱現在就去廠裡!我倒要看看,廠長是護著你這廚子,還是護著廠裡的規矩!”
他說著,伸手就要去拽傻柱的胳膊。傻柱忍無可忍,反手一推,許大茂“哎喲”一聲摔在雪地裡,四腳朝天像只翻殼的烏龜。
“你敢動手!”白天成見許大茂被打,也急了,撿起地上的磚頭就往傻柱頭上砸。
傻柱眼疾手快,頭一偏,磚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砸在牆上“啪”地碎了。他火往上撞,也顧不上那麼多了,一拳揮過去,正打在白天成的眼眶上。白天成慘叫一聲,捂著眼睛蹲在地上,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打死人了!傻柱打死人了!”許大茂在地上打滾,扯著嗓子喊,聲音尖得像殺豬。
院裡的街坊都被驚動了,圍在門口指指點點。三大爺閻埠貴揹著手,踮著腳往裡看,嘴裡還唸叨:“哎呀,這下麻煩了,打出人命可咋整……”賈張氏從屋裡跑出來,看見這陣仗,腿一軟差點摔倒:“我的老天爺啊,這是造了甚麼孽啊……”
傻柱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他知道自己衝動了,可看著白天成和許大茂那副嘴臉,實在忍不住。
許大茂見沒人拉架,自己從地上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雪,指著傻柱喊:“你等著!我這就去叫保衛科的人!”
他剛跑出兩步,就被一個冷硬的聲音喝住了:“站住。”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葉辰站在院門口,穿著件黑色的防寒服,肩上落著層薄雪。他剛從新廠區回來,路過衚衕口聽見吵嚷,就進來看看,沒想到撞見這一幕。
“葉、葉師傅?”許大茂的聲音瞬間軟了,臉上擠出笑,“您可來了!傻柱打人,您快管管!”
葉辰沒理他,目光掃過院裡的狼藉——蹲在地上捂眼睛的白天成,氣得發抖的賈東旭,臉色發白的賈張氏,還有站在中間、拳頭緊握的傻柱。他的視線最終落在牆上那道新鮮的磚痕上,眉頭皺了皺。
“怎麼回事?”葉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傻柱剛想解釋,許大茂就搶著說:“葉師傅,是這麼回事,白天成跟賈東旭開玩笑,賈東旭就動手打人,傻柱還護著他,把我和白天成都打了!您看,白天成的眼睛都流血了!”
“我沒開玩笑!”白天成捂著眼睛喊,“我就是說他媽賣縫紉機……”
“閉嘴!”葉辰冷冷地打斷他。
白天成嚇得一哆嗦,不敢再說話了。
葉辰看向傻柱:“你說。”
傻柱深吸一口氣,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末了說:“是我衝動了,不該動手打許大茂,可白天成罵我媽,許大茂還想偷襲我,我……”
“所以你就一打二?”葉辰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傻柱低下頭:“是。”
“挺能耐啊。”葉辰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傻柱面前,“食堂的工作不想要了?還是覺得進派出所挺光榮?”
傻柱的臉瞬間漲紅,想辯解,卻又不知道說甚麼。
許大茂見狀,趕緊添油加醋:“葉師傅說得對!這種暴力分子就該開除!還得讓他賠錢!”
葉辰沒理他,忽然抬腳,對著旁邊的石碾子“砰”地踹了一腳。那石碾子少說也有三百斤,被他這一腳踹得竟然晃了晃,上面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院裡瞬間安靜下來,掉根針都能聽見。許大茂和白天成嚇得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再也不敢說話了。誰也沒想到,看著清瘦的葉辰,竟然有這麼大的力氣。
“傻柱動手不對,該罰。”葉辰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罰他去食堂幫廚一個月,不領額外獎金。”
傻柱愣了愣,沒想到會是這處罰,趕緊點頭:“是,我認罰。”
葉辰又看向許大茂和白天成:“你們倆,在院裡尋釁滋事,辱罵他人,還想動手傷人,更該罰。”他指著牆角的積雪,“把院裡的雪掃乾淨,再把賈東旭打碎的磚頭撿起來,堆到牆角去。中午之前沒幹完,就去廠裡保衛科報到。”
許大茂和白天成哪敢說不,趕緊點頭哈腰地應著,找了掃帚和簸箕,乖乖地掃起雪來。剛才的囂張氣焰,早就跑得沒影了。
賈張氏看著葉辰,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傻柱走上前,撓了撓頭:“葉師傅,謝謝您。”
“謝我?”葉辰看了他一眼,“下次再這麼衝動,誰也幫不了你。你媽年紀大了,經不起你這麼折騰。”
傻柱的臉又紅了,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葉師傅。”
葉辰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風雪吹起他的防寒服下襬,露出裡面工裝口袋裡露出的半截扳手——他剛從新廠區的車間過來,還沒來得及回家換衣服。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院裡的街坊們才敢小聲議論——
“我的乖乖,葉師傅那一腳,太神了!”
“誰說不是呢,三百斤的石碾子都能踹動,這力氣,怕是能打死頭牛!”
“還是葉師傅公道,沒偏著誰,也沒冤枉誰。”
傻柱走到母親身邊,扶著她往屋裡走:“媽,沒事了,進去吧。”
賈張氏拍了拍他的手,眼眶紅紅的:“剛才……多虧了葉師傅。”
“嗯。”傻柱點頭,心裡對葉辰多了份敬佩。他以前總覺得,葉辰冷冰冰的不好相處,現在才明白,這種人看似冷,心裡卻跟明鏡似的,誰對誰錯,分得清清楚楚。
許大茂和白天成低著頭掃雪,掃帚碰到一起,發出“沙沙”的響,卻誰也不敢看誰。剛才還想聯手欺負人,現在卻像兩隻鬥敗的公雞,只剩下狼狽。
雪還在下,不大,像撒鹽似的。傻柱站在門口,看著葉辰剛才踹過的石碾子,又看了看在雪地裡掃雪的兩人,忽然覺得,這院裡的風雪,好像沒那麼冷了。至少,還有人能在這亂糟糟的日子裡,給個公道,給個說法。
他轉身回屋,決定中午多做兩個菜,給葉師傅送去。不為別的,就為那神之一腳,也為那份藏在冷硬外表下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