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還掛在蘆葦葉上,泛著碎銀似的光。護城河的岸邊已經蹲了不少人,魚竿支得像小樹林,此起彼伏的咳嗽聲、扯線聲混著遠處的鳥鳴,倒比城裡的早市還熱鬧。
葉辰踩著露水往老位置走,帆布包裡的魚餌散發著淡淡的酒香味——是他昨兒用酒糟泡了整夜的玉米,專治河裡的大鯉魚。剛把小馬紮放下,就聽見身後有人笑:“葉小子,今兒來這麼早?”
回頭一看,是住在隔壁衚衕的老張頭,手裡拎著個搪瓷缸,裡面泡著濃茶,魚竿上還掛著個塑膠袋,裝著半塊饅頭。“張大爺,您這不也早嘛。”葉辰笑著給老人挪了挪位置,“昨兒聽您說釣著條二斤多的鯽魚,我這手癢得厲害。”
“那魚勁兒大著呢,遛了我快一刻鐘。”老張頭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往魚鉤上掛了塊饅頭屑,“今兒爭取再釣一條,給我孫子熬湯。”
兩人正說著,河岸那頭傳來一陣喧譁,只見個穿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手忙腳亂地收線,魚竿彎成了個C形,線軸“嗡嗡”轉著,顯然是釣著了大傢伙。周圍的人都湊過去看,有人喊“慢點收”,有人叫“往左邊帶”,鬧哄哄的像趕集。
葉辰沒湊那個熱鬧,專心地調漂。他這根魚竿是前陣子廠裡發的勞保品改的,算不上好,但用著順手。剛把掛著酒糟玉米的魚鉤甩進水裡,就見老張頭突然“咦”了一聲,指著他身後:“那不是傻柱嗎?他來湊啥熱鬧?”
葉辰回頭,果然看見傻柱扛著根嶄新的玻璃鋼魚竿,臉紅撲撲地跑過來,身後還跟著槐花,小姑娘手裡拎著個鐵皮桶,蹦蹦跳跳的。“葉小子,張大爺,”傻柱把魚竿往地上一頓,喘著氣說,“我昨兒跟秦淮茹打賭,今兒要是釣著魚,她就給我做油燜大蝦!”
槐花蹲在桶邊,用樹枝划著地面:“爹說他肯定能釣著最大的!”
老張頭樂了:“你這魚竿倒是挺新,就是會用不?”傻柱這才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昨兒在百貨大樓看說明書學的,應該……差不多?”說著就往魚鉤上纏魚線,纏了半天沒纏明白,線還打結了。
葉辰剛要伸手幫忙,就見河對岸有人喊:“快看!李幹事釣著了!”眾人齊刷刷扭頭,只見河對岸的柳樹下,李幹事正提著條尺把長的草魚,紅著臉跟周圍人客氣:“運氣,純屬運氣。”
李幹事是街道辦的,平時總端著架子,這會兒釣著魚,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傻柱看得眼熱,手忙腳亂地把魚餌往鉤上掛,結果用力太猛,魚餌掉水裡了,只剩個空鉤。“嘿!”他急了,也顧不上重新掛餌,掄起魚竿就把空鉤甩進了水裡,“釣不著魚,鉤也得鉤條水草上來!”
葉辰和老張頭都笑了,沒成想剛笑出聲,就見傻柱的魚竿猛地往下一沉,他“哎喲”一聲抓住魚竿,整個人被拽得往前踉蹌了兩步。“啥玩意兒?這麼沉!”
“上鉤了!”老張頭趕緊站起來,“穩住!別讓它跑了!”周圍的人也圍過來,連河對岸的李幹事都探著頭看。傻柱臉憋得通紅,死死攥著魚竿,手被線勒得生疼也不敢松,嘴裡唸叨著:“秦淮茹的油燜大蝦……可不能跑了……”
那魚勁兒真大,在水裡左衝右撞,魚竿彎得像要斷了,線軸“嗡嗡”響,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傻柱的褲腿。葉辰趕緊過去幫他穩住魚竿:“往左邊帶,慢慢收線!”傻柱跟著他的口令,一步一步往後退,槐花在旁邊拍手:“爹加油!爹加油!”
折騰了快十分鐘,那魚終於沒了力氣,被慢慢拖到岸邊。眾人一看,都吸了口涼氣——是條足有三斤重的大鯉魚,鱗片閃著金紅色的光,尾巴還在撲撲地拍水。傻柱一屁股坐在地上,抹著汗笑:“我就說我能行!”
等他把魚拽上來,才發現魚鉤根本沒掛住魚嘴,而是勾住了魚鰭——敢情這魚是自己撞上來的,正好被空鉤勾住了鰭。
“嘿!空鉤上魚?”老張頭蹲下去扒拉著魚看,“這可真是奇了!我釣了三十年魚,頭回見這光景!”周圍的人也嘖嘖稱奇,有人說“傻柱這運氣絕了”,有人笑“這魚是想不開自投羅網”。
河對岸的李幹事臉有點掛不住,哼了一聲:“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算甚麼本事。”傻柱聽見了,拎著魚站起來,大聲說:“我就是運氣好咋了?運氣也是本事!”說著衝秦淮茹家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今兒我家吃油燜大蝦,香死你!”
葉辰幫他把魚裝進鐵皮桶,槐花伸手摸著魚的鱗片,笑得眼睛眯成了縫。老張頭看著那空鉤,搖搖頭又點頭:“邪門,真是邪門。葉小子,你說這魚是不是成精了?”
“哪有甚麼精怪,”葉辰收拾著東西,忍不住笑,“估計是這魚追著別的魚跑,沒留神撞上來了。不過傻柱這運氣,確實得記一功。”
傻柱正得意呢,突然聽見有人喊“李幹事,你的魚脫鉤了!”回頭一看,河對岸李幹事手裡的魚線空了,那條草魚不知啥時候掙斷了線,正甩著尾巴往河中間遊呢。李幹事氣得直跺腳,周圍的人都笑出了聲。
“瞧見沒?”傻柱衝對岸揚了揚下巴,“這叫啥?這叫老天都幫我!”說著拎起鐵皮桶,招呼槐花,“走,回家讓你媽做油燜大蝦去!”
槐花蹦蹦跳跳地跟著他,走兩步又回頭衝葉辰喊:“葉叔叔,晚上來我家吃蝦呀!”
葉辰揮揮手:“不了,你們吃吧。”看著父女倆的背影,再看看桶裡那條還在撲騰的大鯉魚,忍不住搖頭笑了。老張頭湊過來,往他魚竿上看了看:“你這餌挺好,咋沒魚上鉤?”
葉辰一提竿,鉤上的酒糟玉米還在,他重新換了個餌,慢悠悠地說:“不急,釣魚嘛,有時候靠運氣,有時候靠耐心。”陽光慢慢爬上來,曬在身上暖融融的,河面波光粼粼,像撒了把碎金子。他望著水裡的浮漂,突然覺得,這日子啊,就跟釣魚似的,說不定哪會兒就有不期而遇的驚喜,空鉤上魚的傻氣,和慢慢等待的篤定,都是滋味。
河對岸,李幹事還在跟魚竿較勁,嘴裡嘟囔著“再來一條肯定比他的大”。而傻柱的笑聲順著風飄過來,混著槐花的雀躍,像顆糖丟進了這平靜的晨霧裡,甜絲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