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狹長的光影。葉辰將黃銅匣子放在桌上,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鎖釦,昨夜秦淮如那帶著水汽的眼神總在眼前晃,像根細刺,扎得人心裡發悶。
“葉哥,三大爺在院門口喊你呢!”傻柱的大嗓門從院外傳來,帶著點咋咋呼呼的興奮,“他說找到開銅鎖的法子了!”
葉辰應了一聲,將匣子塞進床底的木箱,又往上面壓了幾件舊衣裳,這才起身開門。晨光裡,傻柱正踮著腳往這邊瞅,看見他出來,忙招手:“三大爺說他家有套祖傳的開鎖工具,能開這種老銅鎖,讓你過去一趟!”
葉辰點頭,剛要邁步,就見秦淮如端著個木盆從東廂房出來,盆裡搭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裳。她抬起頭,看見葉辰,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早啊,葉辰。”
“早。”葉辰的回應很淡,目光掠過她發紅的眼角——顯然是哭過,眼下還帶著青黑。
傻柱在一旁沒心沒肺地笑:“秦姐也早啊!你家槐花上學的學費湊夠了?葉哥這匣子要是真有寶貝,肯定先給你家勻點!”
秦淮如的臉瞬間漲紅,手裡的木盆晃了晃,水濺出來,打溼了布鞋。她咬著唇沒說話,轉身快步往井邊走,背影看著竟有些倉皇。
葉辰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點刺又冒了出來。他不是不懂她的難處,可昨日那帶著算計的親近,終究讓人心生隔閡。
“走了,葉哥。”傻柱推了他一把,“三大爺還等著呢!”
三大爺家的八仙桌上擺著個黑布包,解開一看,裡面是大小不一的銅片、鉤子,閃著暗沉的光。“這是我太爺爺傳下來的,當年在鏢局混過,專開這種古鎖。”三大爺拿起一根細如髮絲的銅鉤,在手裡轉了個圈,“你那匣子呢?拿來我試試。”
葉辰回屋取了匣子,三大爺眯著眼端詳半天,又用指尖敲了敲鎖身,“這鎖是‘萬字扣’,看著簡單,實則裡面有三層機關,勾錯一步就會卡死。”他捻起最小的那根銅鉤,小心翼翼地探進鎖孔。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鳴,傻柱大氣不敢出,直勾勾地盯著三大爺的手。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只聽“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三大爺挑挑眉,把鎖往桌上一放:“成了。”
葉辰深吸一口氣,掀開匣蓋——裡面沒有金條銀元,只有幾張泛黃的紙,疊得整整齊齊,還有一支銀簪,簪頭刻著朵殘梅,看著倒有幾分雅緻。
“就這?”傻柱失望地咂咂嘴,“我還以為有金銀珠寶呢。”
三大爺拿起銀簪,用袖口擦了擦:“這銀簪成色不錯,少說也值幾塊錢。這紙……看著像地契?”
葉辰展開紙張,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只依稀能認出“同治年間”“南城”等字樣。“估計是以前的房契,早沒用了。”他把紙摺好放回匣中,心裡倒鬆了口氣——沒有值錢東西,反倒少了些麻煩。
“那秦姐家的學費……”傻柱撓撓頭。
“我先墊上吧。”葉辰把銀簪揣進兜裡,“回頭把這簪子當了,應該夠槐花半年的學費。”
從三大爺家出來,葉辰剛走到中院,就見秦淮如站在井邊,手裡攥著井繩,半天沒動。井臺上的衣裳還沒晾,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水打不上來?”葉辰走過去,見她臉色發白,額角滲著汗。
秦淮如搖搖頭,又點點頭,聲音發顫:“井繩……卡住了。”
葉辰探頭往井裡看,井繩纏在了軲轆上,亂成一團。他擼起袖子:“我來吧。”
他轉動軲轆,手指靈活地解開纏結的繩子,秦淮如站在一旁,看著他專注的側臉,晨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她忽然想起昨夜自己的失態,臉頰發燙,往後退了半步。
“好了。”葉辰把井繩理順,提起水桶往她面前一遞,“夠了嗎?”
秦淮如慌忙接過,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去,水桶晃了晃,水灑了她一鞋。“謝……謝謝。”她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葉辰沒說話,轉身要走,卻被她叫住:“葉辰……”
他回頭,看見她咬著唇,手緊緊攥著水桶提樑,指節泛白:“昨夜的事……對不住,我……我是真急糊塗了。”
晨光裡,她的眼圈泛紅,鬢角的碎髮被風吹得貼在臉上,看著倒有幾分真切的悔意。葉辰心裡的刺鬆動了些,語氣緩和下來:“沒事,我知道你不容易。”
“那銀簪……”秦淮如抬頭,眼裡閃著點光,又很快暗下去,“要是不值錢,就算了,我再想別的辦法。”
“夠的。”葉辰從兜裡掏出銀簪,遞給她,“你拿去當了吧,別讓孩子耽誤了上學。”
秦淮如接過銀簪,指尖觸到冰涼的銀面,又看看葉辰平靜的眼神,忽然鼻子一酸:“我……我不能總麻煩你。”
“鄰里街坊,說這些就見外了。”葉辰擺擺手,“快晾衣裳吧,一會兒該幹了。”
秦淮如看著他要走,忽然鼓起勇氣:“葉辰,中午……你有空嗎?我包了餃子,給你送點?”
葉辰愣了一下,想起昨夜她靠近時的溫度,剛要拒絕,就聽傻柱在院門口喊:“葉哥!主任讓你去趟辦公室!”
“不了,我還有事。”他轉身往院外走,“銀簪你拿著,別多想。”
秦淮如捏著銀簪站在井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陽光曬得她臉頰發燙。井臺上的水珠折射出細碎的光,像她此刻亂糟糟的心緒——愧疚、感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纏在一起,理不清頭緒。
中午時分,葉辰從辦公室回來,剛進院門,就見秦淮如端著個搪瓷盤站在他屋門口,盤子裡是熱騰騰的餃子,還冒著白氣。
“你回來了。”她把盤子往他面前遞了遞,臉上帶著點侷促的笑,“剛出鍋的,白菜豬肉餡,你嚐嚐?”
葉辰看著那盤餃子,油光鋥亮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他想起槐花那雙盼著上學的眼睛,又看了看秦淮如眼下的青黑,終究還是接了過來:“謝了。”
“不客氣。”秦淮如笑了,眼尾的細紋都舒展開來,“那我先回去了,槐花還等著吃飯呢。”
葉辰看著她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餃子,忽然覺得這院子裡的陽光,好像比往常更暖了些。他轉身鎖上門,將餃子放在桌上,心裡那點因昨夜之事而起的隔閡,似乎正被這蒸騰的熱氣,一點點熨平。
或許,日子就是這樣,有磕絆,有誤會,但只要肯往前挪一步,總能在煙火氣裡,找到些值得珍惜的暖意。就像此刻,一盤熱騰騰的餃子,一把解開的老銅鎖,還有那句遲來的道歉,都在悄悄告訴著,這院裡的故事,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