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時節的日頭已經帶了灼人的熱氣,葉辰蹲在院門口的老槐樹下,正給腳踏車鏈條上油。車是傻柱的,昨兒拉貨時掉了鏈子,搗鼓了半宿沒修好,一早便塞給了葉辰。油壺滴下的機油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團墨漬,蟬鳴聲從樹椏間潑灑下來,吵得人心裡發躁。
“葉哥,忙著呢?”許大茂叼著煙從外面晃進來,綢子襯衫敞著懷,露出裡面花裡胡哨的背心,“跟你說個事,街口新開的雜貨鋪,掌櫃的姓張,叫張進財,聽說跟街道辦的趙幹事沾親,橫得很,昨兒還把二大媽的菜籃子搶了,說擋著他卸貨。”
葉辰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眉頭微蹙:“搶菜籃子?為啥?”
“還能為啥?”許大茂往地上啐了口菸蒂,“那貨卸貨佔了半條衚衕,二大媽拎著菜籃子過不去,說了他兩句,他就把籃子搶過去扔溝裡了,菜撒了一地。二大爺去找他理論,被他推搡得差點摔了,現在正家坐著慪氣呢。”
葉辰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油汙:“還有這事?”他對張進財有點印象,前幾天路過街口,見過那雜貨鋪,門口堆著半人高的貨箱,確實擋路,當時只當是新開店面亂糟糟的,沒太在意。
“可不是嘛。”許大茂往院裡瞟了眼,壓低聲音,“那小子還放話,說這衚衕他說了算,誰不服就找誰‘說道說道’,我看他是想找揍。”
葉辰沒接話,心裡卻已起了火氣。二大爺劉海忠雖說愛擺官腔,卻是實打實護著院裡人的;二大媽更是老實人,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如今平白受了這委屈,院裡人沒理由坐視不理。他把油壺往車筐裡一扔:“我去看看。”
“哎,葉哥,你別衝動啊!”許大茂在後頭喊,“聽說那姓張的帶了倆夥計,都是混社會的……”
葉辰沒回頭,腳步已邁出院門。
街口的雜貨鋪果然熱鬧,紅漆招牌“進財雜貨”四個字歪歪扭扭,門口的貨箱堆得像座小山,把本就不寬的衚衕堵得只剩條窄縫。一個穿著黑背心的壯漢正指揮兩個夥計搬啤酒箱,嗓門粗得像砂紙磨鐵:“快點!磨蹭啥!耽誤了趙幹事的飯局,有你們好果子吃!”
這壯漢想必就是張進財了,約莫三十歲,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條粗金鍊,正耀武揚威地踹了腳擋路的貨箱。葉辰剛走近,就聽見他對一個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嚷嚷:“往哪走呢?沒看見卸貨?眼瞎啊!”
老太太嚇得一哆嗦,菜籃子差點脫手。葉辰上前一步,扶住老太太:“老人家,慢點走。”隨即轉向張進財,“掌櫃的,門口卸貨佔了道,街坊們不好過,能不能挪挪?”
張進財上下打量葉辰,見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眼神裡透著輕蔑:“你誰啊?也配跟我說話?滾一邊去,別耽誤老子幹活!”
“我是這衚衕裡的住戶。”葉辰語氣平靜,“你佔了公共通道,還欺負街坊,這事得說道說道。”
“說道?”張進財嗤笑一聲,抬手就往葉辰胸口推,“我看你是找不痛快!”
葉辰早有防備,側身躲過,順勢抓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張進財就疼得“嗷嗷”叫,金鍊在脖子上晃得厲害:“你他媽敢動手?知道我是誰嗎?”
“不管你是誰,欺負到四合院頭上,就得認栽。”葉辰手上加勁,張進財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兩個夥計見狀,掄著啤酒箱就衝過來。葉辰抬腿踹開一個,反手將張進財往前一推,正好撞在另一個夥計身上,三人滾作一團,貨箱倒了一片,啤酒瓶摔得粉碎,黃澄澄的酒液流了一地。
“住手!都給我住手!”二大爺劉海忠不知何時拄著柺杖趕了來,氣得鬍子發抖,“張進財,你太不像話了!強佔通道,毆打街坊,我要去街道辦告你!”
張進財從地上爬起來,手捂著脫臼似的手腕,惡狠狠地瞪著葉辰:“你等著!這事沒完!”
“隨時奉陪。”葉辰冷冷地看著他,“要麼把貨挪開,給二大媽道歉賠償;要麼,咱們就去派出所論論理,看看你佔路、傷人,該受啥處分。”
這話戳中了張進財的軟肋,他雖有趙幹事這層關係,卻也怕把事情鬧大。啐了口帶血的唾沫,他惡聲惡氣地對夥計說:“把貨挪進去!”又瞥了眼二大爺,“賠多少錢?”
“菜錢五毛,籃子錢兩毛,還有二大媽受了驚嚇,你得賠禮道歉!”劉海忠梗著脖子說。
張進財從兜裡摸出七毛錢摔在地上,扭頭就往鋪子裡鑽,連句“對不起”都沒說。葉辰彎腰撿起錢,遞給二大爺:“二大爺,先拿著,他要是再找麻煩,咱再合計。”
劉海忠接過錢,手還在抖,看著葉辰的眼神裡滿是感激:“小葉,今天多虧了你……”
“應該的。”葉辰拍了拍他的胳膊,“您先回去歇著,我在這兒盯著,讓他們把道騰開。”
等雜貨鋪門口的貨箱都挪進院裡,衚衕恢復了通暢,葉辰才往回走。剛到院門口,就見秦淮茹站在槐樹下,眉頭擰成個疙瘩,手裡的圍裙被攥得皺巴巴的。
“秦姐,咋了?”葉辰心裡咯噔一下,“是不是槐花又淘氣了?”
“不是槐花。”秦淮茹嘆了口氣,聲音帶著急,“是傻柱,他在飯館跟人吵起來了,還動了手,被派出所的人帶走了!”
葉辰愣住了:“跟誰動手?為啥?”
“還不是因為張進財!”秦淮茹眼圈紅了,“傻柱聽說張進財欺負二大媽,氣不過,剛才去雜貨鋪理論,不知咋就打起來了,聽說把人家鋪子的玻璃砸了……”
葉辰心裡一沉。傻柱那性子,是典型的“順毛驢”,平時看著大大咧咧,實則最護短,聽說街坊受了委屈,指定是衝上去就幹,根本顧不上後果。張進財本就憋著氣,這下正好被他抓住把柄。
“我去派出所看看。”葉辰轉身就要走,被秦淮茹拉住。
“別去!”秦淮茹急道,“我剛從派出所回來,張進財也在,一口咬定傻柱尋釁滋事,還說要賠他玻璃錢、醫藥費,不然就拘留傻柱!那趙幹事也在旁邊幫腔,說要是不賠錢,就讓傻柱蹲幾天……”
“他要多少?”葉辰問。
“五十塊!”秦淮茹聲音發顫,“我們哪有那麼多錢?飯館剛進了貨,賬上就剩二十多塊了……”
五十塊在這年頭可不是小數目,夠普通人家過倆月了。張進財明擺著是趁火打劫,想把剛才受的氣加倍討回來。葉辰皺著眉在槐樹下踱了兩圈,忽然停下腳步:“秦姐,你別急,我有辦法。”
“啥辦法?”秦淮茹眼裡燃起希望。
“張進財的雜貨鋪,剛才挪貨的時候,我看見有幾箱罐頭,標籤都糊了,像是過期的。”葉辰壓低聲音,“還有他門口的貨箱,好多都沒貼檢驗合格的標籤,八成是進了假貨或者走私貨。他要是真把事情鬧大,咱就去工商局舉報,到時候他吃的虧,可比這五十塊多得多。”
秦淮茹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可……可咱沒證據啊,萬一舉報不實……”
“有證據。”葉辰笑了笑,“剛才我盯著他們挪貨時,悄悄記下了幾個罐頭的生產日期,都是去年的,早過了保質期。還有那批沒貼標籤的肥皂,包裝跟供銷社的正品不一樣,摸著也糙,十有八九是假貨。”
正說著,許大茂湊了過來,剛才的話他聽了個大概,拍著胸脯說:“我也能作證!前兒我去買菸,他給我拿的是假紅塔山,抽著跟柴火似的,我當時沒敢吱聲,現在想想,他那兒指定不少假貨!”
“這就好辦了。”葉辰對秦淮茹說,“秦姐,你先回去,把飯館的賬本準備好,證明咱確實沒錢。我去趟工商局,把情況反映一下,不用咱出面,自然有人治他。”
秦淮茹還是有點擔心:“要是工商局不管呢?”
“不可能。”葉辰篤定地說,“最近正在嚴打假冒偽劣商品,張進財撞在槍口上,工商局巴不得抓個典型。再說,他跟趙幹事不清不楚,說不定還能順藤摸瓜,查出點別的事。”
劉海忠拄著柺杖也走了過來,剛才的話他在後頭聽了個真切,沉聲道:“小葉說得對!不能讓這惡徒得逞!我這就寫個材料,把他佔路、打人、賣假貨的事都寫上,找幾個街坊籤個字,一起遞過去!”
院裡的街坊聽說了這事,都湧了出來。三大爺閻埠貴找出了前幾天在張進財那兒買的劣質醬油,說炒菜時發苦;二大媽擦乾眼淚,說願意去作證;連平時不愛摻和事的賈張氏都站出來,說要去工商局講講張進財搶她菜籃子的經過。
看著院裡人同仇敵愾的樣子,秦淮茹心裡的石頭落了大半,攥著葉辰的胳膊說:“小葉,那……那傻柱他……”
“放心,最多倆小時,保證讓他平安回來。”葉辰拍了拍她的手,轉身往外走,“我現在就去工商局,許大茂,你跟我走,幫忙指認假貨;二大爺,您組織街坊簽字;秦姐,您在家等著就行。”
陽光透過槐樹葉,在地上織出晃動的光斑。葉辰的腳步堅定,許大茂亦步亦趨地跟著,嘴裡還在唸叨:“葉哥,等會兒真要舉報,可得說是我先發現的……”
秦淮茹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又看了看院裡忙碌的街坊,眼眶一熱。這四合院的人,平時吵吵鬧鬧,可真到了難處,心卻比誰都齊。就像這老槐樹,枝枝蔓蔓看著雜亂,根卻在地下緊緊連在一起,任誰也拆不散。
不到一個時辰,衚衕口就傳來了動靜。先是工商局的人進了雜貨鋪,接著是派出所的警車,最後,傻柱跟在警察身後走了出來,臉上還有點紅腫,嘴角卻咧著笑。張進財被兩個工商人員押著,耷拉著腦袋,金鍊子也沒了蹤影,雜貨鋪的卷閘門被拉下,貼了張“查封”的封條。
“秦姐!我回來了!”傻柱大著嗓門喊,看見秦淮茹,加快了腳步,“那姓張的真不是東西,賣假貨還敢訛錢,這下好了,被抄家了!”
秦淮茹趕緊迎上去,拿出帕子給傻柱擦臉上的傷:“咋還真動手了?不知道輕重。”
“他先動手的!”傻柱梗著脖子,“不過葉哥厲害,沒等我吃虧,就讓工商局把他端了,趙幹事也被帶走問話了,說是要查他收沒收好處……”
葉辰和許大茂也回來了,許大茂唾沫橫飛地跟街坊們講著剛才的“盛況”,說張進財被搜出一箱子過期罐頭時,臉白得像紙。葉辰走到秦淮茹身邊,笑著說:“沒事了,傻柱就是皮外傷,養兩天就好。”
秦淮茹看著他,眼裡滿是感激,嘴唇動了動,想說啥又沒說出來,只是把手裡的帕子攥得更緊了。
夕陽把四合院的影子拉得很長,槐樹下,街坊們還在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張進財的下場,笑聲、說話聲混著蟬鳴,像一首熱熱鬧鬧的歌。葉辰靠在樹幹上,看著這煙火氣十足的景象,心裡踏實得很。這日子或許總有磕磕絆絆,但只要人心齊,再大的坎,也能邁過去。
傻柱被秦淮茹拉著回家擦藥,路過葉辰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膀:“謝了啊,葉哥。”
葉辰笑著踹了他一腳:“趕緊走,別在這兒礙眼。”
衚衕裡的風帶著槐花香吹過來,暖融融的。葉辰知道,這四合院的故事,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