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賴在京城上空不肯走,正午的日頭曬得衚衕裡的磚縫都在冒熱氣。許大茂揹著個磨破角的帆布包,趿拉著雙露腳趾的布鞋,一瘸一拐地晃進四合院時,蟬鳴聲都像是被他驚得頓了半拍。他臉膛黑了三個色號,顴骨上留著道結痂的疤,原本身板挺得溜直的身子,如今往門框上一靠,竟顯出幾分佝僂——誰都看得出,這趟流放般的勞改,把他那點囂張氣焰磨得差不多了。
“喲,這不是許幹事嗎?”傻柱端著個豁口搪瓷碗從廚房出來,看見他時手一抖,半碗稀粥差點灑在褲腿上。院裡的人像是被按了啟動鍵,各屋的門“吱呀”作響,探出一張張或好奇或鄙夷的臉。
許大茂沒接話,只是斜眼掃了圈院子,最後把目光釘在正往繩上晾被單的婁曉娥身上。他喉頭動了動,帆布包往地上一扔,“哐當”一聲,裡面的空酒瓶滾出來,在青磚地上轉了三圈才停下。“我的錢呢?”他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說一個字都帶著股鐵鏽味,“婁曉娥,我讓你保管的那筆錢,還有我藏在磚縫裡的金條,拿來。”
婁曉娥手裡的木夾子“啪嗒”掉在被單上,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你……你還有臉回來要?當初要不是你把廠裡的裝置偷偷賣給投機倒把的,能被抓去勞改?那錢早被你折騰光了!”
“放屁!”許大茂猛地直起身子,胸口起伏著,“我臨走前親手把三百塊錢塞進炕洞,還用磚壓著!金條是我爺爺傳下來的,藏在院角那棵老槐樹下,你當我不知道?”他說著就要往屋裡衝,被聞聲出來的一大爺攔了個正著。
一大爺拄著柺杖,眉頭擰成個疙瘩:“許大茂,剛回來就不能安生點?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許大茂甩開他的胳膊,眼睛紅得像要冒血,“我在農場啃了三年窩頭,腿被監工打斷時都沒掉一滴淚,她倒好,拿著我的錢跟別的男人勾勾搭搭——傻柱,你別躲!我早就聽說了,我不在的日子,你天天往我家跑!”
傻柱把搪瓷碗往石桌上一墩,粥濺出來灑了一地:“你胡說八道啥!曉娥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我幫襯著點咋了?總比你這拋家棄子的強!”
“幫襯?我看是想鳩佔鵲巢吧!”許大茂冷笑,突然轉向圍觀的人群,聲音陡然拔高,“各位街坊聽聽!我許大茂就算再不是東西,也沒讓老婆孩子餓著!可有人呢?拿著我的血汗錢養野男人,還把我藏的金條換成細糧給傻柱那傻小子吃——婁曉娥,你敢說沒有?”
婁曉娥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你那錢是乾淨的嗎?那是你從廠裡倉庫偷的機器零件換來的!我把它捐給街道辦修公共廁所了,金條給孩子交學費了!你不服?去告我啊!”
這話像個炸雷,在院裡炸開了鍋。三大爺扒著門框,飛快地撥著算盤珠子:“捐廁所?按當時的市價,三百塊能買兩千塊磚頭,夠蓋三個蹲位了……”被二大爺瞪了一眼才悻悻地住嘴。
許大茂愣了愣,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說,隨即更加暴怒:“你個敗家娘們!那是我留著翻身的本錢!”他猛地想起甚麼,踉蹌著衝到院角的老槐樹下,雙手刨起土來。指甲縫裡很快滲出血絲,混著泥垢往下滴,可刨了半天,除了幾塊碎磚,連根金條的影子都沒見著。
“不可能……”他喃喃著,像是魔怔了,“我明明藏在樹根往東三尺的地方……”
“別刨了。”傻柱蹲下身拽他,“那棵槐樹去年暴雨時倒了,根都被刨走燒火了。”
許大茂的手僵在半空,臉一點點垮下去,最後癱坐在泥地裡,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過了好半晌,他突然捂著臉嚎啕大哭,哭聲裡混著咳嗽,像頭受傷的野獸在哀嚎。“我的錢……我的金條……我這輩子算是完了……”
婁曉娥看著他這副模樣,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甚麼,轉身進屋關上了門。院裡的人漸漸散了,只剩下許大茂的哭聲在衚衕裡迴盪,驚飛了牆頭上幾隻曬太陽的麻雀。
傻柱嘆了口氣,從屋裡端出碗熱粥,往他面前一放:“先吃點東西吧。不管咋說,回來了就好好過日子。”
許大茂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那碗飄著米香的粥,突然“啪”地一聲把碗打翻在地:“我不要你的假好心!我就要我的錢!”
碎瓷片混著粥粒濺得到處都是,其中一片彈到傻柱的手背上,劃出血痕。傻柱沒惱,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收拾碎片,嘴裡唸叨著:“你這脾氣,真是一點沒變。”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聾老太太拄著柺杖挪過來,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塞到許大茂手裡。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張皺巴巴的錢票,還有兩塊水果糖。“大茂啊……”她比劃著,雖然說不出話,眼裡卻滿是憐憫。
許大茂捏著那幾塊錢票,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趴在地上哭得更兇了,這次的哭聲裡,少了些暴怒,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絕望。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照下來,在他沾滿泥土的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破布,在秋風裡瑟瑟發抖。
誰也沒注意,牆根下的陰影裡,三大爺正踮著腳往這邊瞅,手裡的算盤打得飛快,不知道又在盤算著甚麼。而婁曉娥家的窗戶紙,被一隻手悄悄捅破了個小洞,洞裡一雙眼睛,正靜靜地看著院中的一切,映著地上的碎瓷片,閃著複雜的光。這四合院,因為許大茂的歸來,再次被攪起了渾濁的浪,而那筆消失的錢,像根紮在肉裡的刺,不拔出來,誰都別想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