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四合院裡的煙囪就冒出了縷縷青煙。閻埠貴揹著手站在自家門口,眼睛像算盤珠子似的在院裡溜來溜去,最後落在葉辰那間亮著燈的西廂房上,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
“三大爺,吃了沒?”葉辰剛把院裡的柴火歸攏好,就見閻埠貴踱了過來,手裡還攥著個油布包。
“還沒呢,”閻埠貴笑眯眯地晃了晃手裡的包,“這不,你三大娘蒸了點窩頭,剛出鍋,想著給你送兩個。”說著就往葉辰屋裡鑽,眼睛卻跟探照燈似的掃過桌角——那裡放著葉辰白天從鴿子市換回來的細布,藍底白花,在昏黃的油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葉辰心裡門兒清。閻埠貴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準是聽說他今天換了不少好東西,打著送窩頭的幌子來探虛實。他笑著接過油布包:“三大娘手藝真好,聞著就香。快坐,我給您倒碗熱水。”
“哎,不用不用,”閻埠貴擺擺手,屁股剛沾著炕沿就直入正題,“聽說你今兒在鴿子市淘著寶了?我瞅著桌上這布,成色可不一般啊,得值不少票吧?”
“瞎換的,”葉辰往灶膛裡添了塊柴,火光映得他臉膛發紅,“就是塊普通的細布,給婁姐做件新褂子。三大爺您也知道,她那幾件衣裳都洗得發白了。”
閻埠貴眼珠一轉,算盤打得噼啪響:“要說這婁丫頭,真是好福氣。不過話說回來,小葉啊,你這換東西的本事真是沒的說。你三大爺我最近手頭有點緊,我那小孫子想買支帶橡皮的鉛筆,跑了好幾趟供銷社都沒貨,你看……”
葉辰哪能不明白,這是想讓他幫忙換鉛筆。他從懷裡摸出個紙包遞過去:“巧了,今兒在鴿子市看著有個小孩賣鉛筆,我就換了幾支,您拿著給孩子用。”
紙包裡是三支帶橡皮頭的鉛筆,筆桿光滑,在當時算得上稀罕物。閻埠貴眼睛都直了,接過來時手都在抖,嘴裡卻還客氣:“這怎麼好意思……要不,我讓你三大娘給你納雙鞋?”
“您這就見外了,”葉辰笑著把他往門外送,“孩子上學要緊,一支鉛筆算啥。回頭我再去鴿子市,有合適的再給孩子換個文具盒。”
“哎哎,那可太謝謝你了!”閻埠貴笑得滿臉褶子,臨出門又回頭瞅了眼那匹細布,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葉辰剛關上門,就聽見院門口傳來秦淮茹的聲音,怯生生的,帶著點猶豫:“葉辰在家嗎?”
他趕緊迎出去,見秦淮茹站在石榴樹下,手裡端著個粗瓷碗,月光灑在她鬢角的碎髮上,竟透著點落寞。“秦姐,這麼晚了有事?”
“沒啥大事,”秦淮茹攏了攏衣襟,把碗往他手裡塞,“下午包了點素餃子,想著你可能還沒吃飯。”碗底還溫乎著,顯然是特意熱過的。
葉辰心裡一動。秦淮茹這陣子總找藉口給他送吃的,今兒是餃子,昨兒是紅薯粥,他不是傻子,哪能看不出來她的心思。只是院裡人多眼雜,加上傻柱那股子直脾氣,他總覺得這事得慢慢來。
“快進屋坐,外面涼。”葉辰接過碗,往屋裡讓她。
秦淮茹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進了屋。屋裡空間小,一張炕,一張桌,牆角堆著柴火,卻收拾得乾乾淨淨。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細布上,眼神暗了暗,輕聲問:“這是給婁曉娥做衣裳的?”
“嗯,”葉辰點頭,給她倒了碗熱水,“她幫我不少忙,換塊布給她做件新的。”
“她是個好姑娘。”秦淮茹低下頭,手指絞著圍裙,半天沒再說話。油燈的光落在她臉上,能看見眼角細細的紋路——這些年拉扯三個孩子,她比同齡人顯老些。
葉辰知道她想說啥,卻故意岔開話題:“傻柱呢?沒跟您一起來?”
“他啊,跟二大爺下棋呢,輸了就耍賴,吵吵嚷嚷的。”秦淮茹笑了笑,眼裡卻沒甚麼笑意,“葉辰,我聽說……你今兒換了不少好東西?”
“就些過日子的東西,”葉辰含糊道,“秦姐您要是有啥需要的,儘管跟我說。”
秦淮茹攥緊了手裡的碗,指節都發白了。她想說兒子槐花想買個新書包,想說小女兒還穿著帶補丁的棉襖,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葉辰心眼好,可總佔便宜,連她自己都覺得臊得慌。尤其是想到婁曉娥——那姑娘年輕,能幹,不像她,拖著三個孩子,還是個寡婦。
“我沒啥要的,”她站起身,聲音有點發啞,“就是……就是想跟你說,往後別總讓婁丫頭跟著你跑鴿子市了,那地方亂,她一個姑娘家,不安全。”
葉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不是滋味。他知道秦淮茹是真心關心人,可那份藏在關心底下的委屈和試探,像根細針似的紮在他心上。“秦姐,”他叫住她,從桌角拿起塊花布,“這塊布給您,顏色素淨,給槐花做件新襖正好。”
那是塊淺粉色的細布,上面繡著小小的桃花,是他特意給小姑娘換的。秦淮茹愣了愣,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想說啥,最後卻只說了句“謝謝你啊,葉辰”,接過布就匆匆走了,腳步快得像在逃。
葉辰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東廂房門口,心裡亂糟糟的。他回頭瞅了眼桌上的藍底白花布,又看了看秦淮茹剛留下的那碗餃子——素餡的,裡面摻了切碎的胡蘿蔔,吃著有點甜,是他小時候常吃的味道。
“唉”,他嘆了口氣,把餃子端到灶上熱了熱。剛咬了一口,就聽見院外傳來婁曉娥的聲音:“葉辰!你睡了沒?”
他趕緊迎出去,見婁曉娥抱著個木匣子站在月光下,臉蛋凍得紅撲撲的。“這麼晚了,咋還過來?”
“給你看個好東西。”婁曉娥獻寶似的開啟匣子,裡面竟是滿滿一匣曬乾的草藥,有薄荷,有金銀花,還有幾株他不認得的植物。“這是我今兒去後山採的,曬乾了泡水喝,敗火。前兒看你總咳嗽,想著能用上。”
葉辰心裡一暖,比吃了那碗熱餃子還暖。他接過木匣,入手沉甸甸的:“你咋知道我咳嗽?”
“那天在鴿子市,你跟那老頭討價還價時,不就咳了好幾聲嘛。”婁曉娥低下頭,手指摳著匣子邊緣,“我沒告訴你,是怕你嫌我多管閒事。”
“傻丫頭,”葉辰笑了,把那塊藍底白花布遞過去,“給你的,明兒我陪你去扯領子,讓三大娘給你做件新褂子。”
婁曉娥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接過布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被燙了似的縮回去,臉卻紅到了耳根。“那……那我先回去了,你早點睡。”
“哎,等等,”葉辰從灶上端出那碗餃子,“剛熱的,你帶回去吃。”
婁曉娥也不推辭,接過來就往嘴裡塞了一個,燙得直呼氣,眼裡卻笑開了花:“好吃!比我做的好吃!”
看著她蹦蹦跳跳地回了北廂房,葉辰才關上門。屋裡靜悄悄的,只有油燈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他摸了摸懷裡的布——一塊是給槐花的淺粉桃花布,一塊是給婁曉娥的藍底白花布,手心還殘留著秦淮茹留下的碗底的溫度,和婁曉娥指尖的暖意。
這四合院裡的日子,就像這碗素餃子,看著簡單,細細品卻有股甜絲絲的味道。而藏在煙火氣裡的這些心思,像院角悄悄開的花,不聲張,卻自有它的溫柔。葉辰想著,或許這樣也挺好,有需要幫襯的街坊,有能說上話的朋友,日子就有了盼頭,有了滋味。
他把剩下的餃子慢慢吃完,收拾好碗筷,又給灶膛添了塊柴。明天,得去鴿子市給閻埠貴的孫子換個文具盒,再看看有沒有適合秦淮茹穿的布料——她總穿深色衣裳,其實襯淺色也挺好看的。還有婁曉娥,得問問她喜歡盤扣還是斜襟,做件合身的新褂子,讓她也高興高興。
窗外的月光越發明亮,照得院裡的石榴樹影影綽綽。葉辰躺在炕上,聽著隔壁傻柱還在跟二大爺吵吵嚷嚷地爭輸贏,嘴角忍不住往上揚。這吵吵鬧鬧的四合院,這煙火氣十足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