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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4章 新工與舊院

2025-12-16 作者:林曦橙

公社的廣播喇叭第三次響起時,葉辰正蹲在互助組的菜地裡給黃瓜搭架子。粗麻繩在他手裡繞了個結實的結,把藤蔓固定在竹竿上,指尖沾著的泥蹭在竹節上,留下道深色的印子。

“葉辰!葉辰!”傻柱的大嗓門從衚衕口傳過來,混著廣播裡“……軋鋼廠招工名單公示……”的聲音,像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

葉辰直起身,捶了捶發酸的腰。遠處,傻柱正拽著個穿藍制服的幹部往院裡跑,幹部手裡的黑皮包在陽光下晃出點光,看著像是公社辦公室的人。

“葉大哥,好事!天大的好事!”棒梗比傻柱跑得還快,像陣風似的刮到菜地裡,小臉上沾著泥,眼睛亮得驚人,“廣播說你被軋鋼廠錄取了!就是傻柱哥以前待的那個廠!”

葉辰手裡的竹竿“咚”地掉在地上,砸得菜葉子顫了顫。他記得前陣子秦淮茹託人給報了名,說是軋鋼廠缺個懂草藥的廠醫助理,活兒輕省,工資還高。他本沒抱太大希望,畢竟報名的人能從公社排到巷尾。

“真……真的?”他下意識地問,聲音有點發緊。

“還有假?”傻柱已經拽著幹部到了地頭,幹部手裡拿著張紅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名字,最上頭那行正是“葉辰”兩個字,旁邊還畫了個紅圈,“王幹事親自來的,說讓你明天就去報到,帶好身份證明。”

王幹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臉上堆著公式化的笑:“葉辰同志,恭喜啊。你在救災期間表現突出,又懂草藥,廠裡領導特別批准的。這是報到單,明天上午八點到廠辦公室找李主任,別遲到。”

葉辰接過報到單,指尖有點抖。粗糙的紅紙邊緣被風吹得捲起來,上面的黑字像是活了過來,在他眼前跳。軋鋼廠,那可是城裡數一數二的大廠,進了廠就等於端上了鐵飯碗,多少人擠破頭都想進去。

“謝謝王幹事,謝謝……”他把報到單小心地疊起來,塞進貼身的口袋,那裡還揣著半塊給槐花留的糖。

“客氣啥,這是你應得的。”王幹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掃過菜地裡生機勃勃的黃瓜架,忽然話鋒一轉,“對了,還有件事。廠裡接到舉報,說地震後有些不法分子私藏了國家財產,藏在舊院落裡。上面要求各公社配合,對轄區內的老舊四合院進行安全排查,主要是看看有沒有藏匿的物資或危險品。”

這話一出,傻柱的笑僵在臉上:“排查?啥意思?要搜院?”

“不是搜,是安全排查。”王幹事的語氣嚴肅起來,“主要是看看房屋結構有沒有隱患,有沒有私藏易燃易爆物品,也是為了大家的安全。我們帶了專業人員,很快就好,不會耽誤大家太多時間。”

他話音剛落,衚衕口就傳來“咚咚”的腳步聲,幾個穿著工裝的年輕人扛著梯子、拿著手電筒走了進來,為首的那人葉辰有點印象,是軋鋼廠保衛科的,以前跟傻柱打過交道。

“王幹事,準備好了。”保衛科的人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目光在四合院的斷壁殘垣上掃了一圈,像是在評估從哪兒開始。

秦淮茹和何大清也聞訊趕了過來。秦淮茹手裡還攥著剛納了一半的鞋底,看見這陣仗,臉色有點白:“王幹事,這……這好好的,咋突然要排查?”

“秦大姐放心,就是例行公事。”王幹事安撫道,“很快就結束,不影響大家生活。”

可“排查”兩個字像塊石頭,壓得院裡的人心裡都沉甸甸的。地震那會兒,誰家沒從塌房裡搶出點東西?三大爺的賬本、二大爺的軍功章、何大清的藥酒、秦淮茹給孩子們攢的花布……這些東西說不上是“國家財產”,可被人翻出來,總覺得不自在。

“那……那你們輕點,別碰壞了東西。”三大爺搓著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那堆藏在床底下的破銅爛鐵——那是他打算攢夠了換錢的。

“放心吧,我們有分寸。”保衛科的人說著,已經架起梯子往東廂房的屋頂爬,手電筒的光在黑暗的屋裡晃來晃去。

葉辰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他想起自己床底下藏著的那包銀元,是何大清硬塞給他的,說讓他應急用。這要是被搜出來,說不清道不明的,怕是要惹麻煩。

“傻柱,你幫我盯著點東廂房,我回屋拿點東西。”他低聲對傻柱說,趁人不注意,悄悄往自己的棚屋走。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保衛科的人已經開始檢查西廂房了。三大爺跟在後面,嘴裡不停唸叨:“輕點,那是我孫子的課本……這個是醃菜的罈子,沒東西……”二大爺則梗著脖子站在自家門口,像是在站崗,卻時不時往屋裡瞟,估計也藏了啥寶貝。

葉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棚屋就在西廂房旁邊,說是棚屋,其實就是用幾塊木板搭的簡易房,連個正經的鎖都沒有。他快步走進去,掀開床板,那包銀元就藏在稻草底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

“咚咚咚”,有人敲門。

“裡面有人嗎?例行檢查。”是保衛科的聲音。

葉辰手忙腳亂地把銀元塞進懷裡,用衣襟蓋住,深吸一口氣,拉開門:“同志,有事嗎?”

“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安全隱患。”兩個年輕人走進來,手電筒的光掃過屋裡的陳設——一張木板床,一個破木箱,牆角堆著些草藥,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就這些?”其中一個人皺了皺眉,用手電筒照了照床底。

“嗯,我就住這兒,簡單點好。”葉辰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手卻下意識地按住懷裡的銀元,生怕掉出來。

年輕人沒發現啥異常,又檢查了牆角的草藥:“這些是啥?”

“都是草藥,治病用的。”葉辰解釋道,“院裡有人受傷,我採來給他們敷的。”

那人捏起一根獨活聞了聞,沒再說啥,轉身走了出去:“好了,下一間。”

葉辰看著他們的背影,長長地舒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了。他趕緊把銀元重新藏好,用稻草蓋嚴實,這才走出屋。

院裡的排查還在繼續。秦淮茹的屋裡,保衛科的人正在檢查那口大木箱,裡面全是孩子們的衣裳和被褥,秦淮茹跟在後面,臉色發白,卻還是強作鎮定:“都是些舊衣裳,沒啥值錢的。”

何大清的屋裡也被查了,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個空酒杯,任憑他們翻箱倒櫃,嘴裡還哼著小曲,像是啥都不在乎。可葉辰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關節都捏白了。

最緊張的是三大爺。當保衛科的人拿起他藏在炕洞裡的小布包時,他差點跳起來:“同志,那是……那是我攢的糧票!不是啥違禁品!”

布包被開啟,裡面果然是一沓皺巴巴的糧票,還有幾毛零錢。保衛科的人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知道了,注意保管好。”

三大爺這才鬆了口氣,揹著手跟在後面,嘴裡嘟囔著:“我就說嘛,我閆埠貴是守法公民……”

排查持續了一個多時辰,總算結束了。保衛科的人沒查出啥“國家財產”,只在二大爺家的炕洞裡找出箇舊炮彈殼——是二大爺年輕時在部隊撿的,一直當寶貝似的藏著,被勒令上交了。

“打擾大家了,主要是例行公事。”王幹事收起本子,臉上又露出了笑,“葉辰同志,明天別忘了去報到,廠裡對你可是寄予厚望的。”

“哎,忘不了。”葉辰連忙應著,把他們送出了衚衕。

等人都走了,院裡的人才像洩了氣的皮球,癱在地上。三大爺摸著自己的糧票布包,心疼得直咧嘴:“嚇死我了,我還以為要被沒收了。”二大爺則在罵罵咧咧,說那炮彈殼是他的軍功,憑啥上交。

“行了行了,沒出事就好。”何大清咳嗽著,喝了口酒,“葉辰,明天去廠裡,可得好好幹,別給咱院丟人。”

“知道了,何大爺。”葉辰點點頭,心裡卻五味雜陳。軋鋼廠的工作是好事,可剛才排查時的緊張,讓他覺得這鐵飯碗端著,好像也沒那麼輕鬆。

秦淮茹端來一盆剛熬好的綠豆湯,給每個人都倒了一碗:“喝點涼的,壓壓驚。葉辰,明天我給你縫個新口袋,把報到單好好收著。”

“謝謝秦姐。”葉辰接過碗,綠豆湯的涼意順著喉嚨往下滑,心裡卻暖了些。

傻柱拍著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攏嘴:“明天我陪你去!我跟李主任熟,給你打個招呼,保證沒人敢欺負你。”

夜色漸濃,院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葉辰坐在石凳上,看著大家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三大爺在跟二大爺算今天損失的工時,傻柱在給菜窖加固,秦淮茹在教槐花認字,棒梗在給新栽的樹苗澆水。

他摸了摸貼身的口袋,報到單的邊角硌著面板,有點癢。明天,他就要成為軋鋼廠的工人了,要穿上乾淨的工裝,坐在窗明几淨的辦公室裡,不再是那個滿身泥土的互助組組長。

可他看著院裡的燈火,聽著熟悉的笑聲,忽然覺得,這破破爛爛的四合院,這吵吵鬧鬧的街坊,比那亮閃閃的鐵飯碗更讓人踏實。

“葉大哥,明天真的能穿上新工裝嗎?”槐花抱著布娃娃跑過來,小辮子上還彆著那朵紫色的花。

“能啊。”葉辰笑著颳了刮她的鼻子,“等發了工資,給你買糖吃。”

槐花咯咯地笑,跑回秦淮茹身邊。葉辰望著她們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了主意。他站起身,往何大清屋裡走——那包銀元,還是還給老爺子吧。有些東西,藏著不如揣在心裡踏實,就像這院裡的日子,吵吵嚷嚷,卻比啥都珍貴。

明天,他會去軋鋼廠報到,會努力工作,會掙乾淨的錢。但他知道,無論走到哪兒,這四合院,這些人,都是他心裡最踏實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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