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剛過,衚衕裡的陽光就帶著灼人的勁兒,曬得牆根下的狗尾巴草都蔫頭耷腦。槐花蹲在互助角的石碾旁,手裡攥著半截粉筆,在地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小人——那是她在學堂裡新學的,老師說畫得好,獎了她一朵小紅花,別在粗布褂子上,紅得像顆小太陽。
“槐花,發啥愣呢?”葉辰扛著半袋麵粉從外面進來,布袋蹭過門框,落下些白花花的粉末,“你娘讓你回家吃飯呢。”
槐花抬起頭,辮梢的紅頭繩鬆了,耷拉在肩上。她看著葉辰,忽然往石碾後面縮了縮,小手把粉筆攥得更緊,指節都泛了白。
葉辰這才發現,小姑娘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他把麵粉袋往旁邊一放,蹲下來,聲音放得軟軟的:“咋了?誰欺負你了?”
槐花搖搖頭,嘴唇抿成條直線,淚珠卻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溼痕。
“是學堂的同學?”葉辰想起前幾天,槐花說過班裡有個叫小虎的男孩,總愛搶她的橡皮,“他又搶你東西了?”
“不是……”槐花抽噎著,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是……是我的書包……”
她往石碾後面指了指。葉辰這才看見,角落裡扔著個布書包,藍色的粗布磨得發白,邊角綻開了線,揹帶處還破了個大洞,露出裡面的麥秸。
“書包咋了?”葉辰撿起來,輕輕拍掉上面的土,“破了咱能補啊。”
“補不好了……”槐花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小虎說……說我的書包像討飯袋,還說我娘窮,買不起新的……”
這話像根針,扎得葉辰心裡一緊。他想起秦淮茹的日子——賈東旭走得早,她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白天在紡織廠上班,晚上回來還要縫縫補補,手裡的錢掰成八瓣花,給自己買根紅頭繩都捨不得,更別說給孩子買新書包了。
“誰說的?”葉辰把書包往石碾上一放,聲音沉了沉,“這書包是你娘一針一線縫的,比店裡買的金貴多了!小虎那小子要是再胡說,我去跟他娘說道說道!”
槐花還是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可他的書包是皮的,有拉鍊……”
葉辰看著小姑娘眼裡的羨慕,心裡像被甚麼堵了堵。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是昨天幫張大爺修水管掙的工錢,加起來不到兩塊。買個皮書包肯定不夠,可布書包……或許能想法子做個新的。
“槐花,你等著。”他忽然站起身,往許大茂的竹筐堆跑,“我給你做個新書包,保證比小虎的還好看!”
許大茂正在編菜籃,見葉辰翻他的竹篾堆,嘟囔著:“你幹啥?那是我留著編筐的……”
“借我幾根,有用!”葉辰抽出幾根細竹篾,又往傻柱家跑,“柱哥,你家有沒用的藍布嗎?”
傻柱正蹲在灶前燒火,聞言探出頭:“啥藍布?我那工裝褲破了,剛拆下來塊布,你要幹啥?”
“有用!”葉辰接過那塊半舊的勞動布,又往何大清家跑,“大爺,您那針線筐借我用用!”
何大清正眯著眼曬太陽,見他風風火火的樣子,笑著指了指窗臺上的筐子:“拿去用,別給我弄丟了針線。”
院裡的人都被驚動了。秦淮茹端著剛洗好的衣服出來,看見葉辰蹲在石碾旁,手裡拿著竹篾和布料比比劃劃,趕緊走過來:“葉辰,你這是……”
“秦大姐,我給槐花做個新書包。”葉辰頭也不抬地說,竹篾在他手裡彎出個弧形,“保證結實又好看。”
秦淮茹的眼圈一下子紅了:“葉辰,這咋好意思……”
“沒啥不好意思的。”葉辰笑著打斷她,“槐花是咱院的孩子,跟我妹子一樣。再說了,我這手藝,做個書包還不是小菜一碟?”
傻柱也湊過來,蹲在旁邊看:“你會做書包?別是瞎糊弄吧?”
“看著就成!”葉辰把竹篾彎成方形的架子,用細麻繩捆結實,“這是骨架,保證不變形。”又把勞動布鋪在上面比劃,“裁成這樣,縫上帶子,再繡朵花……”
“我會繡花!”周鐵山的媳婦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沒繡完的枕套,“我給繡朵向日葵,好看!”
何大清也走過來,看著竹篾架子點點頭:“再加層裡子,墊上棉花,揹著不硌得慌。”
大家七手八腳地忙活起來。許大茂找了塊軟布,說墊在裡面舒服;傻柱跑去供銷社,用自己的煙票換了包彩色線;秦淮茹紅著眼圈,幫著剪布料,手指卻抖得厲害。
槐花站在旁邊,看著大人們圍著石碾忙乎,眼淚早就停了,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她小聲問葉辰:“真的……會比小虎的好看嗎?”
“那當然!”葉辰拍著胸脯,“咱這書包是全院人一起做的,他那皮書包有這福氣嗎?”
太陽爬到頭頂時,書包終於做好了。竹篾做的骨架,外面縫著藍盈盈的勞動布,周鐵山媳婦繡的向日葵金燦燦的,何大清找了塊舊棉絮墊在裡面,軟乎乎的,傻柱還找了根紅布條,系成個蝴蝶結掛在帶子上。
“試試?”葉辰把書包遞過去。
槐花小心翼翼地接過來,背在肩上,在院裡轉了個圈,藍布裙角飛起來,像只快樂的小蝴蝶。“好看!”她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比小虎的好看一百倍!”
秦淮茹看著女兒的笑臉,眼圈又紅了,拉著葉辰的手說:“葉辰,嬸子都不知道咋謝你……”
“謝啥?”葉辰擺擺手,臉上有點紅,“以後誰再欺負槐花,您告訴我,我去收拾他!”
正說著,劉海中揹著手從外面回來,看見槐花的新書包,皺了皺眉:“這啥東西?竹篾子扎的,別扎著孩子。”
“劉組長,這您就不懂了。”傻柱在旁打趣,“這書包比您那公文包還結實,不信您試試?”
劉海中哼了一聲,卻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見槐花背得歡實,嘴角悄悄撇了撇,轉身往家走。沒過一會兒,他又出來了,手裡拿著個印著“好好學習”的搪瓷筆盒,往槐花手裡一塞:“拿著,裝鉛筆用。”
槐花愣了愣,接過來,筆盒上的漆有點掉了,卻擦得鋥亮。“謝謝劉大爺!”
劉海中“嗯”了一聲,揹著手走了,腳步卻比平時輕快些。
下午,槐花揹著新書包去學堂,全院的人都出來送她。走到衚衕口,正好撞見小虎和他娘。小虎看見槐花的新書包,眼睛都直了:“這……這是啥書包?真好看……”
槐花仰著小臉,驕傲地說:“這是院裡的叔叔大爺給我做的,比你的皮書包好看!”
小虎的娘也誇:“這書包真精緻,比買的還上心。”
槐花笑得更歡了,揹著書包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藍布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像片快樂的雲。
院裡的人看著她的背影,都笑了。秦淮茹抹了把眼角,往葉辰手裡塞了個剛蒸好的窩頭:“趁熱吃,補補力氣。”
葉辰接過窩頭,咬了一大口,面香混著心裡的暖,熨帖得很。他看著互助角的石碾,上面還留著竹篾和布料的痕跡,忽然覺得,這院裡的日子,就像這書包——看著樸素,卻是大家一針一線、一篾一布湊起來的,藏著說不盡的熱乎氣。
夕陽把院兒裡的影子拉得老長,槐花開得正盛,香氣漫了滿院。葉辰知道,槐花的書包會舊,向日葵會褪色,但這些藏在針腳裡的惦記,這些混在笑聲裡的暖,會像石碾上的刻痕,牢牢地留在日子裡,磨不掉,也忘不掉。
就像此刻,傻柱在哼著不成調的歌劈柴,許大茂在編新的竹筐,何大清在給花澆水,秦淮茹在曬著洗乾淨的衣服,一切都那麼踏實,那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