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44章 執念如刺

2025-12-02 作者:林曦橙

臘八的雪下得綿密,像扯不斷的棉絮,把整個衚衕裹得嚴嚴實實。劉海中站在互助角的廊下,手裡攥著那張被炭火燻得發脆的居民小組章程,指腹在“組長職責”那行字上反覆摩挲,紙頁邊緣被捻出毛邊,像他此刻心裡盤桓不去的念頭。

院裡靜悄悄的,只有雪落在槐樹枝上的簌簌聲。西跨院的煙囪率先冒出白煙,很快,何大清熬粥的香氣就飄了過來,混著棗子和糯米的甜,在冷冽的空氣裡漫得很遠。劉海中往那邊瞥了一眼,喉結動了動,轉身往自己的登記本上又添了一筆:“臘八,西跨院熬粥,參與人數十二,未向小組報備。”

字跡比平時重了些,筆尖戳透了紙頁,留下個小小的窟窿。

他不甘心。

前天夜裡送還那半噸煤時,雪光映著何大清窗紙上的影子,老人正低頭縫補一件打滿補丁的棉襖,針腳密得像模像樣。那一刻,劉海中心裡確實鬆了些,甚至覺得第二天該主動過去,喝碗粥,把話說開。可今早出門,撞見傻柱端著碗臘八粥往三大爺家送,嘴裡嚷嚷著“大清爺熬的,放了八種米”,那股子熱乎勁兒,像根細刺,又扎回他心裡。

憑甚麼?憑甚麼何大清就能讓全院人圍著轉?他劉海中才是正經任命的組長,手裡握著章程和登記本,卻總像個局外人,連碗熱粥都喝不上。

“一定是哪裡不對。”劉海中對著章程喃喃自語,雪花落在紙頁上,很快化成水漬,暈開了“組織紀律”四個字。他忽然眼睛一亮——對了,是程式!何大清做事全憑心意,從不走程式,這就是破綻!

他立刻轉身往辦事處跑,雪水灌進皮鞋,凍得腳趾發麻也顧不上。王幹事正在烤火,見他進來,笑著遞過一杯熱茶:“劉組長,這麼大雪還跑一趟?”

“王幹事,我要反映個情況!”劉海中把熱茶往桌上一放,從懷裡掏出登記本,“我們院的何大清,私自在院裡熬粥分發給居民,沒有提前向小組報備,更沒經過辦事處批准!這不符合規定!”

王幹事愣了愣,呷了口茶:“就這事?熬粥而已,鄰里互助,不是好事嗎?”

“好事?”劉海中急了,指著章程上的條款,“章程裡寫得明明白白,集體性活動必須報備!他這是無視組織紀律!再說了,粥裡的米和棗子哪來的?是不是佔了公家便宜?我請求辦事處派人去查!”

王幹事放下茶杯,看著劉海中漲紅的臉,忽然嘆了口氣:“老劉啊,你當組長是為了啥?”

“為了……為了維護秩序!”劉海中梗著脖子。

“秩序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幹事往爐子裡添了塊煤,“去年冬天雪大,你家房簷冰稜化水,是何大清帶著人幫你鏟的吧?你兒子光福上學路滑,是傻柱天天揹著他去學校吧?這些事,有哪件走了‘程式’?可要是沒這些‘不合規矩’的互助,這院兒能像現在這麼暖和?”

劉海中的臉白了白,嘴裡嘟囔著:“那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王幹事拿起他的登記本,翻了兩頁,“你這本子上記著誰借了工具沒還,誰開會遲到了,可你記過何大清幫李嬸挑了多少擔水?記過許大茂給院裡編了多少個竹筐?這些看不見的暖,比你這紙上的字金貴多了。”

他把登記本推回去:“查就不必了。真要沒事幹,不如回去幫何大清劈點柴,他那老骨頭,熬粥夠累的。”

劉海中捏著登記本,指尖冰涼,像捏著塊冰。從辦事處出來,雪下得更大了,他沒直接回家,繞到了院後的柴火垛旁。何大清正蹲在那裡,用斧頭劈柴,動作遲緩,每劈一下,肩膀都要晃一晃,雪花落在他的白髮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劉海中站在暗處,看著老人把劈好的柴碼得整整齊齊,又往西跨院的方向抱了一捆,佝僂的背影在雪地裡縮成個小小的黑點。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家窮得揭不開鍋,是何大清偷偷塞給他半個菜窩頭,還說“快吃,別讓你娘看見”。那窩頭是粗糧做的,剌得嗓子疼,卻暖得他記了大半輩子。

“呸!”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轉身要走,腳卻像被凍住了似的,挪不動。

西跨院裡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是槐花和小當在搶著喝粥,傻柱在旁邊嚷嚷“慢點喝,沒人跟你們搶”,何大清的聲音混在裡面,帶著笑:“慢點,燙著……”

這些聲音像溫水,慢慢浸過他心裡那層堅冰,融出個小小的洞。

回到家,他把登記本往桌上一扔,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忽然覺得冷清得可怕。灶臺上蒙著層灰,鍋裡空空的,連口熱水都沒有。他鬼使神差地找出家裡僅剩的半袋小米,又翻出櫃角的幾顆幹棗,往鍋裡添了水,生火熬粥。

小米在鍋裡“咕嘟”冒泡時,他才發現自己連火都生不好,煙嗆得他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好不容易熬得差不多了,盛在碗裡,卻發現忘了放糖,寡淡得沒滋味。

他端著碗,站在院裡,往西跨院的方向望。那邊的笑聲還沒停,粥香更濃了,甜絲絲的,鑽進他的鼻子裡,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劉組長,喝碗熱粥不?”葉辰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個粗瓷碗,粥上漂著顆圓滾滾的棗,“大清爺讓我給您送來的,說您剛才在柴火垛旁看了半天,準是凍著了。”

劉海中的臉一下子紅了,像被雪映的。他接過碗,指尖觸到滾燙的瓷面,暖得他差點鬆手。粥裡放了紅糖,甜絲絲的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滑,熨得五臟六腑都舒服了。

“他……他咋知道我在柴火垛旁?”他含糊地問。

“大清爺眼尖著呢。”葉辰笑了,“他說,你要是真沒事幹,明天去互助角幫著編竹筐,許大茂一個人忙不過來。”

劉海中沒說話,喝著粥,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掉進碗裡。甜粥混著鹹澀的淚,滋味怪怪的,心裡卻像被甚麼東西填滿了,脹脹的,暖暖的。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互助角的廊下,許大茂正低頭編竹筐,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回頭一看,愣住了——劉海中蹲在旁邊,手裡拿著根竹篾,正笨拙地學著編,手指被篾片劃破了,滲出血珠,他卻像沒看見似的,眼神專注。

“你……”許大茂張了張嘴。

“看啥?”劉海中梗了梗脖子,語氣還是硬邦邦的,“我……我是組長,來檢查工作不行嗎?”

許大茂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塊膠布,遞給他。劉海中接過來,胡亂往手上一貼,繼續跟那根不聽話的竹篾較勁。陽光透過雪後的雲層照下來,落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長長的,靠得很近。

西跨院的煙囪又冒出了煙,這次飄來的是饅頭的香氣。何大清站在門口,看著互助角的方向,捋著鬍子笑了。周鐵山走過來,遞給他一碗熱茶:“看來,這根刺總算要拔出來了。”

何大清點點頭,看著院裡的雪慢慢融化,露出青石板的底色,像露出了日子本來的模樣——磕磕絆絆,卻總能在最冷的時候,透出點暖來。

劉海中手裡的竹篾終於編對了一道紋路,他咧開嘴笑了,像個剛學會寫字的孩子。陽光落在他的笑臉上,亮得晃眼。他知道,自己心裡那點不死心的執念,就像這院兒裡的雪,看著頑固,可只要有足夠的暖,總會慢慢化掉,變成滋養日子的水。

而那些暖,從來都不是紙上的規矩,是粥香,是笑聲,是此刻手裡竹篾的溫度,是這些實實在在的人間煙火。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