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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2章 積火難平

2025-12-02 作者:林曦橙

中院的窗玻璃上凝著層白霜,把外面的天光濾得灰濛濛的。何大清把最後一盤炒白菜端上桌,瓷盤磕在木桌上發出輕響,他卻像沒聽見似的,往炕沿上一坐,摸出旱菸袋,手指卻在煙荷包上懸著,沒動。

桌上的玉米糊糊還冒著熱氣,貼餅子的焦香混著白菜的清苦漫開來,是他平時最愛的一口,此刻卻覺得嗓子眼堵得慌,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剛才院門口那番話,像根燒紅的鐵絲,直愣愣地戳進他心裡。

劉海中揹著手在院裡踱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中院的人聽得一清二楚:“有些人啊,真是越老越糊塗,自己的日子過不明白,倒愛摻和別人的事。以為擺個老資格,就能當院裡的掌櫃的?也不看看自己那兩下子,除了會熬個稀粥,還能幹啥?”

這話明著是說“有些人”,可誰都知道,昨天秦建軍鬧事後,是何大清拄著柺杖把人趕跑的,也是他把攢的二十塊錢塞給了秦淮茹。劉海中當時縮在人群后面,連句硬話都沒敢說,這會兒倒跳出來指桑罵槐了。

“當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劉海中又補了句,皮鞋碾過地上的碎冰,發出刺耳的咯吱聲,“管好自己的灶王爺,比啥都強!別到時候火沒燒旺,倒把自己燒進去了。”

何大清當時正站在門後,手裡端著剛洗完的盤子,指節攥得發白,瓷盤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往心裡鑽。他幾乎要推門出去,把盤子往劉海中面前一摔——你劉海中當這個組長,除了會拿著本子扣分數、揹著手說風涼話,又幹成過一件實事?上次院裡煤不夠,是葉辰跑了三趟辦事處才催來的;李嬸家孫子發燒,是周鐵山連夜去敲開的診所門;就連你兒子光福被人欺負,還是許大茂編了新彈弓哄他開心!

可他終究還是沒動。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著,最後卻只是轉身把盤子重重放在灶臺上,震得鍋蓋“哐當”一聲響。

“大爺,咋不吃啊?”周鐵山掀簾進來,帶著一身寒氣,他剛去前院借醬油,把劉海中的話聽了個正著,“別跟他一般見識,他那人,就是見不得別人比他得人心。”

何大清終於摸出菸絲,往煙鍋裡填著,手抖得厲害,菸絲撒了一炕:“我不是氣他說我,我是氣他沒良心。”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當年他在廠裡跟人打架,是我託老掌櫃的情面,才沒讓他被開除;他媳婦生老三時難產,是我跑遍半個城找的接生婆;現在他倒好,為了這點芝麻綠豆的事,就把人往死裡踩!”

煙鍋點著了,嗆人的煙霧在屋裡瀰漫開來,模糊了何大清眼角的紅。他想起三十年前,劉海中還是個毛頭小子,穿著打補丁的工裝,蹲在飯莊後廚的臺階上啃窩頭,眼睛卻亮得很,說要“幹出個人樣來”。那時候他多待見這小子,覺得他身上有股不服輸的勁兒,把自己攢的半月工錢塞給他,讓他去學技術,別總想著靠拳頭解決問題。

誰承想,幾十年過去,那股勁兒沒用到正地方,倒變成了爭強好勝的戾氣。

“他是嫉妒。”周鐵山往灶裡添了塊煤,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噼啪聲,“昨天你把秦建軍鎮住了,院裡人都念叨你的好,他這組長的面子掛不住,就只能拿話酸你。”

“嫉妒?”何大清狠狠吸了口煙,煙鍋燒得通紅,“他要是真有能耐,就把那居民會開得像模像樣,把三個院的雜事理順了,別讓大家背後戳脊梁骨。整天就知道盯著別人的不是,算甚麼本事!”

正說著,院裡傳來劉海中的聲音,這次更過分了:“有些人啊,年輕時在飯莊伺候資本家,老了倒想當院裡的老佛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真以為誰都得捧著你?”

這話戳到了何大清的痛處。他年輕時確實在天津衛的聚寶樓做過學徒,那是他心裡的疤——掌櫃的是個出了名的苛刻鬼,動輒打罵,他的左手食指就是被滾燙的油鍋燙掉半節的。後來飯莊被收歸國有,他因為這段經歷,在廠裡總被人另眼相看,直到退休了,還怕人翻舊賬。

何大清猛地站起身,煙鍋往炕沿上一磕,火星子濺起來:“他敢!”

周鐵山趕緊拉住他:“別去!你這一出去,正好中了他的計!他巴不得你跟他吵起來,顯得你這老人家用強!”

“我……”何大清胸口劇烈起伏著,一口氣憋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臉漲得像豬肝色。窗外的風更緊了,颳得窗紙嗚嗚響,像在替他鳴不平。

就在這時,中院的門被推開了,葉辰扛著捆柴火走進來,臉上帶著雪沫子:“大爺,周師傅,前院的煤卸完了,傻柱讓我問問,晚上包餃子,您二位去不去?”他看見何大清的臉色,又看了看周鐵山使的眼色,心裡大概明白了,“剛才在門口聽見劉組長說話了,他那是……”

“別替他找補!”何大清打斷他,聲音裡帶著火氣,“他就是故意的!我何大清活了六十多年,啥人沒見過?想拿話擠兌我,沒那麼容易!”

葉辰把柴火靠在牆角,拍了拍身上的雪:“他擠兌您,是因為他做不到您這樣。您昨天把秦建軍趕走,不是為了顯能耐,是怕秦淮茹和孩子們受委屈;您給棒梗湊學費,不是為了落好名聲,是真心疼那孩子沒爹。這些,院裡人都看在眼裡,他再怎麼說,也改變不了。”

他頓了頓,往灶臺上看了一眼:“再說了,他那組長的位子,要是真做得穩當,用得著靠說別人壞話找存在感嗎?您就當聽了聲狗叫,別往心裡去。”

這話糙理不糙,何大清的火氣竟消了些。他重新坐下,看著炕桌上的貼餅子,忽然覺得餓了。

“晚上包餃子,我得去。”他拿起一個貼餅子,咬了一大口,焦脆的外皮混著玉米的甜香在嘴裡化開,“我得讓某些人看看,我這‘伺候過資本家’的手,包出來的餃子,比他那‘為人民服務’的本子,實在多了!”

周鐵山笑了,往他碗裡舀了勺玉米糊糊:“這就對了。跟他置氣,不值當。”

窗外,劉海中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地飄進來,只是聽著沒那麼刺耳了。何大清大口吃著貼餅子,心裡的積火像被這熱乎的飯菜熨過,慢慢舒展開來。

他知道,劉海中的憤怒,不過是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真正站得住腳的,從來不是嗓門大的,而是那些藏在煙火氣裡的實在——是一碗熱粥的暖,是一把援手的力,是這些被歲月磨出來的、沉甸甸的情義。

晚上包餃子時,中院格外熱鬧。何大清擀皮,周鐵山調餡,葉辰和傻柱負責包,秦淮茹帶著孩子們在旁邊剝蒜,笑聲像銀鈴似的。劉海中在自家屋裡待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連燈都沒開。

餃子下鍋時,香氣飄滿了整個中院。何大清看著翻滾的白胖餃子,忽然想起師父當年說的話:“灶臺的火要旺,心裡的火要穩。火太急,容易燒糊;火太涼,煮不熟東西。”

他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鮮美的湯汁在嘴裡爆開,暖得他眼睛發亮。

是啊,心裡的火得穩。劉海中的那些話,就像灶膛裡的火星子,蹦躂幾下就滅了,犯不著讓它燎了自己的日子。

院裡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熱騰騰的餃子上,泛著溫柔的光。何大清知道,明天醒來,劉海中或許還會揹著手說幾句風涼話,但那又怎樣?他的日子,還得在這鍋碗瓢盆的聲響裡,熱氣騰騰地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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