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剛過,衚衕裡的蟬鳴就起了頭,一聲聲清亮得像碎玻璃,卻吵不散院裡的熱鬧。葉辰蹲在互助角的空地上,手裡攥著根粉筆,在青石板上畫格子——小當和槐花正纏著他玩跳房子,粉筆畫出的格子歪歪扭扭,卻被孩子們踩得歡實,笑聲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
“葉叔叔,你耍賴!這格數錯了!”槐花單腳跳著,辮子上的紅繩甩得像火苗,“昨天明明是五格,今天咋多了一格?”
葉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故意板起臉:“這叫升級版,跳過去有獎勵——何大爺剛炸的糖糕,誰先跳完給誰留最大的。”
“我要最大的!”小當喊著,踮起腳尖往格子裡蹦,帆布鞋踩在粉筆畫上,印出小小的白痕,像給格子鑲了邊。
何大清和周鐵山坐在旁邊的石凳上,手裡擇著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豆角,嫩綠色的豆莢在竹籃裡堆成小山。何大清看著孩子們蹦跳,嘴裡哼著年輕時的小調,腳還跟著節奏輕點地面,周鐵山則慢悠悠地說:“你這法子好,比讓孩子悶在屋裡強。我在南京時,街坊家的小子總愛爬牆,後來我教他們踢毽子,倒安生了不少。”
“還是院裡好。”何大清把擇好的豆角放進籃裡,豆莢上的絨毛在陽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廠裡的孩子悶在樓裡,連跳房子都不會,哪像咱這倆娃,野得像小雀兒。”
葉辰笑著接話:“等會兒我再用粉筆給她們畫個戲臺,讓槐花唱段《紅燈記》,她昨兒剛跟李嬸學的。”
“我才不唱!”槐花紅了臉,蹦得更歡了,辮子甩得更急,“葉叔叔唱!葉叔叔上次唱的《東方紅》,比廣播裡的還好聽!”
院裡頓時響起鬨笑。張大爺揹著鳥籠從外面回來,籠裡的畫眉跟著叫了兩聲,像是在幫腔:“小葉是該亮亮嗓子,上次修收音機時哼的調,把我家畫眉都帶跑了。”
葉辰撓了撓頭,耳根有點熱。他其實不愛唱歌,只是上次幫張大爺修收音機,擰著螺絲順嘴哼了兩句,沒想到被記到現在。可看著孩子們期待的眼神,看著街坊們眼裡的笑意,他忽然覺得,唱兩句也沒甚麼不好。
正說著,秦淮茹端著盆剛洗好的床單從屋裡出來,水珠子順著布紋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星星點點的溼痕。“葉同志,看你這樂呵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中了獎呢。”她把床單往繩子上搭,陽光透過棉布,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剛晾的床單,曬乾了給你鋪床,新漿的,睡著舒服。”
“謝謝秦姐。”葉辰幫著扯了扯床單的邊角,讓它晾得更平整,“這不是看著孩子們高興嘛,心裡也敞亮。”
他確實高興。早上幫李嬸把孫子送去託兒所,孩子沒哭沒鬧,還揮著小手跟他說“再見”;王廠長託人送來兩袋新麥,說讓何大爺磨成面,給院裡人蒸新麥饅頭;許大茂不知從哪兒弄來些竹篾,正蹲在牆角編竹籃,說是給互助角裝雜物用——那竹篾削得勻勻的,比上次他編的規整多了。
這些事都不大,卻像撒在心裡的糖,一顆一顆,甜得讓人忍不住想笑。
“葉叔叔,快看許叔叔編的籃子!”小當指著牆角,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許大茂編的竹籃已經有了雛形,籃口處還特意編了朵簡單的花,青綠色的竹篾在他手裡轉得飛快,完全不像以前那個總愛偷懶耍滑的模樣。
許大茂被看得有點不自在,手一抖,竹篾斷了一根,臉瞬間紅透了:“還……還沒編好,編好了給孩子們裝酸棗用。”
“我要裝槐花!”槐花喊著,從槐樹上摘了朵白花,往許大茂手裡塞,“許叔叔,編個能裝花的!”
許大茂的手僵在半空,看著掌心的槐花,白生生的花瓣沾著點泥土,卻透著股乾淨的香。他喉結動了動,低聲說:“好,給你編個裝花的。”
葉辰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像被甚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脹脹的。他想起剛住到這院裡時,許大茂見了他就翻白眼,說話夾槍帶棒;可現在,他會給孩子們編竹籃,會幫張大爺修葡萄架,會把自己的手藝記在紙上留給大家用。這變化像慢火熬粥,不顯眼,卻實實在在地暖。
“新麥面發好了沒?”何大清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老人已經站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豆角末,“該蒸饅頭了,讓孩子們嚐嚐鮮。”
“早發好了!”周鐵山提著個面盆從屋裡出來,麵糰發得鼓鼓的,透著股麥香,“我加了點酒釀,蒸出來帶點甜,孩子們準愛吃。”
院裡頓時忙了起來。何大清負責揉麵,麵糰在他手裡像活了似的,搓成長條,切成大小均勻的劑子;周鐵山往蒸籠裡鋪屜布,動作麻利得不像個老人;秦淮茹燒火,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噼啪”的輕響;張大爺把鳥籠掛在屋簷下,湊過來給何大清遞鹼面:“少放點子,不然發苦。”
小當和槐花也沒閒著,搬來小板凳坐在灶房門口,給大人們遞柴火,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兒歌。葉辰則被何大清指派去摘槐花,說是要摻在面裡蒸花捲,“香得能饞哭孩子”。
他站在槐樹下,伸手就能夠到一串串白花,花瓣上的露珠滴在胳膊上,涼絲絲的。抬頭望去,滿樹的槐花像堆了雪,陽光透過花間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撒了把碎金子。遠處傳來賣冰棒的吆喝聲,混著院裡的說笑聲、灶膛的柴火聲、孩子們的歌聲,還有隱隱約約的竹篾碰撞聲,熱鬧得像場盛宴。
“葉叔叔,饅頭快熟了沒?”槐花仰著小臉問,鼻尖上沾著點灰,像只小花貓。
“快了,你聽,蒸籠都冒白汽了。”葉辰指著灶房門口飄出的白煙,那白煙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藍,像條柔軟的帶子。
果然,沒過一會兒,何大清就喊:“第一籠熟了!”
大家圍過去,蒸籠一開啟,麥香混著槐花的甜氣“轟”地湧出來,燙得人直縮脖子,卻捨不得後退。雪白的饅頭胖乎乎的,花捲上嵌著點點白花,看著就讓人歡喜。何大清拿起一個遞到葉辰手裡:“快嚐嚐,看有當年你娘蒸的那味兒不?”
葉辰咬了一大口,新麥的清甜混著槐花的香在嘴裡化開,熱乎氣從喉嚨一直暖到肚子裡。他想起小時候,娘總在麥收後蒸新麥饅頭,也是這樣暄軟,這樣香甜,只是那時候的日子緊,一個饅頭要分著吃,不像現在,管夠。
“好吃!”他含糊地說,嘴角沾著點面屑,引得孩子們直笑。
許大茂不知甚麼時候也湊了過來,手裡還拿著那個編了一半的竹籃。何大清給他遞了個花捲:“嚐嚐,你也出力了。”
許大茂接過來,手有點抖,咬了一小口,眼睛忽然亮了,又咬了一大口,嘴裡塞得滿滿的,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
陽光越發明媚,照得院裡的一切都泛著光。蒸好的饅頭在竹籃裡堆成小山,白胖胖的,像堆小月亮;孩子們捧著饅頭,蹲在槐樹下吃得歡,臉上沾著面屑,像長了白鬍子;何大清和周鐵山坐在石凳上,慢悠悠地喝著茶,聊著當年在飯莊的趣事;秦淮茹把晾好的床單收起來,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對齊了;張大爺的畫眉叫得正歡,像是在唱讚歌。
葉辰靠在槐樹上,手裡捏著半個花捲,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不是難過,是那種被太多暖意填滿後,反而說不出話的怔忡。他想起系統,想起那些技術提示、情緒值,可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陽光正好,槐花正香,饅頭正熱,身邊的人正笑著。重要的是,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感覺到嘴裡的甜,感覺到這滿院的晴光落在身上,暖得讓人想眯起眼睛。
這大概就是快樂吧。不是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就是這樣平平淡淡的一天,有吃有喝,有笑有鬧,有街坊們圍在一起的熱乎氣,像這新麥饅頭,樸實,卻紮實得讓人安心。
蟬鳴還在繼續,可聽著不再像碎玻璃,倒像給這熱鬧的院子,加了段輕快的背景音。葉辰咬了口花捲,甜絲絲的味道漫開來,他忍不住笑了,笑得像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