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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1章 灶邊故影

2025-11-26 作者:林曦橙

何大清剛把最後一塊山楂放進鍋裡,院門外就傳來一陣熟悉的咳嗽聲,那聲音沙啞中帶著點底氣不足,像極了當年飯莊後廚裡,大師兄總愛倚著門框抽菸時的調子。他手一抖,長柄勺“噹啷”一聲撞在鍋沿上,山楂水濺出幾滴在灶臺上,洇出小小的紅痕。

“是……是你?”何大清猛地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的老頭站在門口,佝僂著背,手裡拄著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柺杖,帽簷壓得很低,露出的鬢角全白了,可那雙眼睛,即便蒙著一層老年的渾濁,看過來時依舊帶著當年的銳利。

老頭扯了扯帽簷,咳嗽著笑了:“小清子,多年不見,連師兄都不認得了?”

“大師兄!”何大清手裡的長柄勺“啪嗒”掉在鍋裡,滾燙的山楂水濺到手背,他卻渾然不覺,幾步衝過去抓住老頭的胳膊,“您怎麼來了?您不是在南方嗎?”

被稱作大師兄的老頭——周鐵山,當年天津衛“聚寶樓”飯莊的頭灶師傅,何大清的授業師兄,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聲音裡帶著嘆息:“聽說你回了北平,在軋鋼廠食堂掌勺,我這把老骨頭就動了心思,過來看看你。”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裡的青磚地、牆角的石榴樹,最後落在冒熱氣的鍋上,“還在做吃食?”

“瞎做著玩。”何大清這才覺出手上的灼痛,慌忙用涼水衝了衝,“師兄快進屋坐,我給您沏壺好茶!”

“不了,站這兒說會話就行。”周鐵山擺了擺手,柺杖在地上頓了頓,“我在南邊聽說了,你在軋鋼廠……受了點委屈?”

何大清臉上的熱乎勁瞬間褪了大半,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嗨,不算啥,就是跟食堂主任吵了幾句,不幹了。院裡挺好,自由。”

周鐵山望著他手背上的紅痕,眼神沉了沉:“還是這脾氣,一點虧都不肯吃。當年在聚寶樓,你為了後廚小徒弟多給客人盛了半勺滷汁,跟賬房先生吵得翻了天,忘了?”

“那不一樣!”何大清急了,“賬房先生扣小徒弟工錢,那是欺負人!就像現在,趙德才說我浪費,他懂個屁!工人們掄大錘、扛鋼板,不多吃點肉哪有力氣?”

“是,是不一樣。”周鐵山笑了,眼角的皺紋堆成了褶子,“可你啊,還是沒學會藏鋒。當年師父怎麼說的?‘灶上的火要旺,心裡的火得穩’,你這心裡的火,還是這麼烈。”

這話像塊冰,順著何大清的後頸滑下去,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想起師父臨終前的樣子,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抓著他和大師兄的手,反覆唸叨“守好灶,守好心”。那時候他才十五,大師兄二十,一個在灶前顛勺,一個在案前切配,以為憑著一手好手藝就能在這世道站穩腳跟。

“師父走後第二年,聚寶樓就散了。”周鐵山的聲音低了下去,柺杖在地上劃出輕微的聲響,“我去了南京,在夫子廟旁開了個小麵館,憑著師父教的那手陽春麵手藝,倒也混了口飯吃。可總覺得差點啥,後來才想明白,是少了個跟我搶鍋鏟的師弟。”

何大清眼圈一熱,趕緊轉身去關火:“師兄等著,我給您做碗陽春麵,咱爺倆好久沒一起吃麵了。”

“哎,好。”周鐵山應著,慢慢走到灶邊,看著何大清忙碌的背影,目光落在他鬢角的白髮上,輕輕嘆了口氣,“你這手,還利索嗎?”

“放心!”何大清拍了拍胸脯,從麵缸裡舀出精粉,加水和麵,手腕轉動間,麵糰在案板上“啪啪”作響,“師父教的醒面法子我沒忘,揣鹼、揉筋、醒發,一步都不少。”

他的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手掌按在麵糰上,力道均勻,轉、壓、揉、摔,不過片刻,麵糰就變得光滑如玉。周鐵山拄著柺杖湊近些,看著他擀麵條,擀麵杖在何大清手裡像活了似的,麵糰被擀成薄薄的一張,邊緣整齊,中間略厚,正是師父最看重的“陰陽面”——這樣煮出來的麵條,外軟裡韌,口感最佳。

“刀工也沒退步。”周鐵山看著何大清用菜刀切面條,刀起刀落,麵條細如銀絲,長短均勻,沒有一根粘連,“當年你總說切面條不如我,現在看來,倒是青出於藍了。”

“師兄就別取笑我了。”何大清臉上泛紅,往鍋裡添水,“您當年切的薑絲,細得能穿針,我到現在都學不來。”

水開了,麵條下鍋,“咕嘟”翻滾著。何大清舀了勺清水澆在鍋邊,讓水溫稍降,這樣麵條不易爛。周鐵山在一旁看著,忽然說:“聽說你在軋鋼廠,用山楂燉肉?”

“嗯,師父以前說過,山楂能去肉膩,工人兄弟吃著舒服。”

“師父還說過啥?”周鐵山追問。

“還說……”何大清頓了頓,手下的動作慢了些,“還說,做吃食的,眼裡得有人。客人是啥身份,幹啥營生,就得做啥口味。礦工兄弟吃糙米飯配辣白菜,有力氣;學生娃吃甜漿粥配糖火燒,養脾胃。不能一刀切。”

周鐵山的柺杖輕輕點了點地:“所以你跟那個趙主任吵,不是為自己,是為那些工人?”

“嗯。”何大清把陽春麵撈進碗裡,舀上滾燙的骨湯,撒上蔥花、蝦皮、豬油,最後滴了兩滴香油,“您嚐嚐,還是老味道不?”

周鐵山接過碗,熱氣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用筷子夾起麵條,吹了吹,送進嘴裡,慢慢咀嚼著,眼眶忽然就紅了:“是這個味……師父的味,聚寶樓的味。”

何大清別過臉,往灶膛裡添了塊柴,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他側臉發亮:“師兄,您咋知道我在軋鋼廠?”

“我在南邊聽說北平有個何師傅,做的紅燒肉放山楂,就猜是你。”周鐵山喝了口湯,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當年你總偷著往肉里加山楂,被師父發現,罰你揉了一下午麵糰。”

“嘿嘿,那時候小,覺得師父太嚴。”何大清撓了撓頭,“後來才知道,師父是怕我壞了規矩——聚寶樓的紅燒肉,講究的是原汁原味,不能亂加東西。”

“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鐵山放下碗,看著他,“你在軋鋼廠加山楂,是對的。工人兄弟需要這個,這才是師父說的‘眼裡有人’。”

何大清心裡一震,像是有塊石頭落了地。這些天憋在心裡的委屈,被師兄這一句話說得煙消雲散。他原以為自己是壞了規矩,原來,是守住了師父最看重的東西。

“對了,師兄,您怎麼突然來北平了?”

周鐵山的目光暗了暗,咳嗽了幾聲:“南京的麵館拆了,我這身子骨也不行了,想著回北平看看……或許,就在這兒住下了。”

“住下好啊!”何大清眼睛一亮,“院裡有空房,我讓葉辰給您收拾出來,咱哥倆住一起,天天切磋廚藝!”

“再說吧。”周鐵山笑了笑,站起身,“我就是來看看你,見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他從懷裡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給何大清,“這個,給你。”

何大清接過來,沉甸甸的,開啟一看,是塊磨得光滑的黃銅板,上面刻著“聚寶樓”三個字,邊緣還刻著兩柄交叉的鍋鏟——那是聚寶樓的鎮店令牌,當年師父說要傳給最有出息的徒弟,他和大師兄爭了好久,沒想到……

“師父臨終前偷偷塞給我的,說‘小清子性子烈,得讓他知道,手藝是根,規矩是框,別被框住了根’。”周鐵山的聲音有些哽咽,“現在,該給你了。”

何大清攥著黃銅令牌,指腹摩挲著上面的紋路,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令牌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師兄,留下吧。”他哽咽著說,“院裡有我一口吃的,就有您一口,咱爺倆守著這口鍋,再做幾十年飯。”

周鐵山看著院裡嬉笑打鬧的孩子們,看著灶臺上冒熱氣的山楂水,看著何大清通紅的眼眶,慢慢點了點頭,柺杖在地上頓了三下,像是在叩謝這遲來的相聚。

夕陽透過石榴樹的縫隙照進來,把兩個老頭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極了當年在聚寶樓後廚,兩個年輕徒弟並肩站在灶臺前的模樣。灶膛裡的火還在燒著,鍋裡的山楂水咕嘟作響,甜香瀰漫了整個院子,彷彿連時光都慢了下來,在這煙火氣裡,靜靜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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