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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0章 灶颱風波

2025-11-26 作者:林曦橙

春分剛過,軋鋼廠的食堂裡飄著股淡淡的煤煙味。何大清繫著新發的白圍裙,站在灶臺前,手裡顛著鐵鍋,火苗“騰”地竄起來,舔著鍋底,把鍋裡的蔥花爆得香噴噴的。他額角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灶臺的瓷磚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圓點,嘴角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這是他回軋鋼廠當廚師的第三天,灶臺還是熟悉的灶臺,鍋鏟還是熟悉的重量,連空氣中的鐵鏽味都透著股親切。

“何師傅,今兒的紅燒肉可得多燉會兒!”幫廚的小李端著盆洗好的白菜過來,笑著說,“上次您做的那鍋,我家小子唸叨了三天,說比食堂阿姨做的香十倍。”

何大清把鐵鍋往灶上一放,“滋啦”一聲,肉片在熱油裡翻滾起來,裹上醬油的顏色,油光鋥亮:“放心,保準爛糊!我燉肉有訣竅,得放兩顆山楂,去油還易爛。”他說著,從圍裙兜裡摸出個小紙包,裡面是曬乾的山楂片,撒進鍋裡,立刻飄出股酸甜的香氣。

這工作是王廠長託人找的。軋鋼廠食堂的老廚師退休了,新換的師傅手藝不地道,工人們意見挺大,聽說何大清年輕時在飯莊學過手藝,又在院裡露了手炸油條的本事,王廠長立刻拍板:“就讓何師傅來!工資按七級工算,管飯!”

何大清原本不想來,說“在院裡修修爐子、炸炸油條挺好”,可架不住葉辰勸:“大爺,您這手藝藏著可惜,廠裡幾百號工人等著嘗您的菜呢!再說,掙了錢,您還能給小當槐花買糖吃。”這話戳中了他的心,第二天一早就跟著王廠長來報到了。

頭兩天,食堂的飯盆就沒空過。何大清做的醋溜白菜酸甜爽口,紅燒肉肥而不膩,連最普通的玉米糊糊都熬得糯糯的,飄著層金黃的米油。工人們端著飯盒排起長隊,都說“這才叫吃飯,以前那叫填肚子”。

可今天一早,麻煩就找上了門。

食堂主任趙德才揹著手踱進來,穿著件熨得筆挺的中山裝,領口系得嚴嚴實實,看著鍋裡的紅燒肉皺起眉頭:“何大清,這肉切得太大了!廠裡有規定,每塊肉不能超過半兩,你這一塊頂三塊,太浪費!”

何大清手裡的鍋鏟頓了頓,肉香混著山楂的酸甜氣在鼻尖縈繞:“趙主任,這肉切小了一燉就散,沒嚼頭。工人們乾的是力氣活,得吃點實在的。”

“實在?實在能當飯吃?”趙德才提高了嗓門,唾沫星子濺到鍋沿上,“廠裡的經費就這麼多,照你這麼個做法,月底就得超支!我看你就是故意浪費公家財產!”

旁邊打飯的工人都停下了筷子,齊刷刷看向這邊。小李想勸,被趙德才瞪了一眼,嚇得把話嚥了回去。

何大清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放,火星子濺起來,在瓷磚上跳了跳:“我做了三十年飯,知道啥叫浪費啥叫實在!工人們掄一天大錘,消耗的力氣,這點肉補不回來!您要是覺得我做得不對,可以讓會計來算,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絕沒多佔公家一點便宜!”

“你還敢頂嘴?”趙德才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何大清的鼻子,“我看你就是在外面野慣了,不懂規矩!告訴你,這食堂我說了算,明天起,肉必須切半兩一塊,菜裡不準放這麼多油!”

何大清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他想起年輕時在飯莊,掌櫃的總說“做飯如做人,得實在,不能虧了食客的肚子”。現在到了廠裡,怎麼就成了“不懂規矩”?他深吸一口氣,剛要說話,就聽見打飯的隊伍裡有人喊:“趙主任,何師傅做的菜好吃,我們不嫌肉大!”

“就是!我們願意多吃點肉,有力氣幹活!”“別欺負老廚師!”

工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幫腔,趙德才的臉色更難看了,狠狠瞪了何大清一眼:“你等著!我這就去革委會告你!”說完,揹著手氣沖沖地走了。

食堂裡安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一陣議論聲。小李湊過來,壓低聲音:“何師傅,您惹著他了,趙主任跟革委會的李幹事是親戚,怕是要給您穿小鞋。”

何大清沒說話,拿起鍋鏟把紅燒肉盛進盆裡,肉香混著山楂的酸甜氣飄得更遠了。他給排隊的工人舀肉時,特意多舀了一勺:“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工人們接過飯盒,眼裡都帶著感激。一個掄大錘的老師傅拍了拍他的胳膊:“何師傅,別往心裡去,有我們在,他不敢咋樣!”

中午休息時,何大清坐在食堂的角落裡,啃著自己做的窩頭。窩頭裡摻了點黃豆麵,嚼著挺香,可他心裡卻堵得慌。窗外的楊樹抽出了新葉,嫩得發亮,像極了院裡槐樹上的芽,可這裡的空氣,卻比院裡悶得多。

“何師傅,革委會的李幹事找您。”門口傳來傳達室大爺的聲音。

何大清心裡咯噔一下,放下窩頭站起來。小李在旁邊拽了拽他的圍裙:“小心點。”

革委會的辦公室裡瀰漫著煙味,趙德才坐在李幹事旁邊,正唾沫橫飛地說著甚麼。見何大清進來,李幹事把菸頭往菸灰缸裡一摁,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

“聽說你不服從管理,浪費公家財產?”李幹事的聲音冷冰冰的,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

“我沒有。”何大清挺直了腰板,“肉切大是為了燉得更爛,方便工人吃;多放一勺油,是因為他們乾的是重活,需要油水。這些都是為了讓工人吃好,有力氣幹活,不是浪費。”

“你還敢狡辯?”趙德才跳起來,“食堂的規定就是規定,誰也不能例外!我看你就是思想有問題,資本主義作風!”

這話像根針,狠狠扎進何大清心裡。他在天津衛扛麻袋時,聽過太多這樣的帽子,沒想到回到廠裡,還要被這麼說。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我做的是工人的飯,不是給資本家做的!我爹是礦工,死在井下,我知道工人有多苦!讓他們吃口熱乎的、實在的,咋就成了資本主義?”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震得窗戶上的玻璃嗡嗡響:“我在碼頭扛麻袋,一天掙兩毛錢,頓頓啃窩頭就鹹菜,那時候誰管過我是不是資本主義?現在我憑手藝讓工人吃好點,就成了作風有問題?這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李幹事被他吼得愣了半天,張著嘴說不出話。趙德才也蔫了,大概沒想到這個看著蔫蔫的老頭,發起火來這麼嚇人。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何大清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可心裡的火氣卻漸漸平息了,只剩下疲憊。他想起院裡的爐子,想起葉辰編的竹筐,想起秦淮茹蒸的饅頭,那些實實在在的暖,比這裡的煙味好聞多了。

“我不幹了。”何大清忽然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水,“這廚師,誰愛當誰當。我回院裡去,炸我的油條,修我的爐子,好歹落個踏實。”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再看那兩人一眼。走出革委會的門,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比食堂灶臺的熱氣還舒服。他解開圍裙,搭在胳膊上,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回院裡,得趕緊告訴葉辰,今天的紅燒肉沒吃完,明天帶點回去,給小當槐花嚐嚐。

路過菜市場時,他買了兩斤山楂,紅彤彤的,看著就喜人。回去給院裡的孩子們煮山楂水,酸甜爽口,解膩。

走到院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笑聲。葉辰正在互助角修許大茂的鋤頭,小當槐花蹲在旁邊看,秦淮茹坐在石凳上擇菜,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跟他走時一模一樣。

“大爺,您回來啦!”葉辰抬起頭,笑著問,“今天食堂做啥好吃的了?”

何大清舉起手裡的山楂,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做了紅燒肉,還買了這個,給孩子們煮水喝!”

“太好了!”小當槐花歡呼著跑過來,圍著他轉圈圈。

秦淮茹站起來,接過他手裡的山楂:“我這就去洗,煮好了給您也端一碗,解解乏。”

何大清看著這熱鬧的場景,忽然覺得,被批一頓也值了。這院兒裡的暖,比廠裡的鐵飯碗熱乎多了。他走到葉辰身邊,看著他手裡的鋤頭:“我來吧,你歇會兒。”

葉辰笑著把鋤頭遞給他:“您剛回來,歇著吧,我快修好了。”

何大清沒接,只是看著他修。陽光照在葉辰的髮間,鍍上一層金邊,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心裡忽然敞亮起來——在哪兒做飯不都一樣?在廠裡是給工人做,在院裡是給街坊做,只要做得實在,做得暖心,就都是正經事。

灶臺上的風波,就像一陣過堂風,吹過就散了。重要的是,這院兒裡的煙火氣還在,鍋碗瓢盆的聲響還在,孩子們的笑聲還在,這些,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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