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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8章 愁雲鎖院

2025-11-25 作者:林曦橙

立春剛過,衚衕裡的積雪還沒化盡,牆角卻已冒出星星點點的綠。葉辰蹲在互助角的木櫃前,手裡拿著半截鉛筆,在紙上反覆畫著甚麼,眉頭擰成個疙瘩,連秦淮茹端著熱氣騰騰的玉米粥過來都沒察覺。

“葉同志,發啥愣呢?粥都快涼了。”秦淮茹把碗往桌上一放,粥的甜香漫開來,才讓葉辰抬起頭,眼裡的愁緒像化不開的霧。

“秦姐,你看這個。”他把紙推過去,上面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爐子,爐膽、爐箅子的位置標得亂七八糟,“我想給院裡改個公共爐子,冬天能燒煤取暖,夏天能燒柴做飯,可這爐膽的尺寸總算不對,燒起來要麼冒煙,要麼不旺,試了三次都沒成。”

秦淮茹拿起紙,仔細看著上面的線條,指尖劃過那些被橡皮擦得發黑的痕跡:“這可不是小事,改不好容易煤氣中毒。前陣子二單元的老趙家,就是自己改爐子沒弄好,一家子差點嗆著。”

“我知道,所以才愁啊。”葉辰抓了抓頭髮,額角的碎髮都被揉亂了,“院裡的老人們冬天都捨不得燒煤,就靠個小炭盆取暖,手腳凍得全是凍瘡。何大爺上次就說,要是能有個暖和點的地方,他就教大家夥兒炸油條,可這爐子……”

話沒說完,院門口傳來一陣咳嗽聲,何大清裹著棉袍慢慢走進來,手裡還提著個豁了口的搪瓷缸。他這陣子身體好多了,就是還總咳嗽,尤其是早晚天冷的時候,咳得直不起腰。

“又在琢磨爐子呢?”何大清往桌邊一坐,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發出“當”的一聲輕響,“我昨兒去廢品站,見老王那兒有個舊鍋爐膽,比你畫的這個粗兩寸,說不定能用。”

“真的?”葉辰眼睛一亮,隨即又蔫了,“可鍋爐膽太沉,咱院裡沒壯漢,抬不回來。王老五回鄉下忙春耕了,張大爺的腿又不利索……”

何大清剛要說話,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臉都紅了,秦淮茹趕緊給他倒了杯熱水:“大爺,您慢點喝。”

看著何大清咳得難受的樣子,葉辰心裡更不是滋味。他想起這陣子遇到的難題,像一串解不開的繩結——改爐子缺材料、缺人手,互助角的木櫃被老鼠啃了個洞,得找塊鐵皮補上,可廢品站的鐵皮要憑工業券換;李嬸的孫子該上幼兒園了,託兒所名額滿了,託人找關係跑了好幾趟都沒成;還有許大茂,自從上次被何大清罵過之後,雖然不喝酒撒野了,卻總躲著院裡人,見了面也跟沒看見似的,像根紮在心裡的刺。

“葉叔叔,託兒所的老師說,再不去報名,就真沒名額了。”小當揹著個小書包跑進來,書包上的小熊圖案都磨掉了色,“我想跟二丫一起上學,她娘說能幫我佔個位置,可……”

“可啥?”葉辰摸了摸她的頭。

“可二丫娘說,要我娘幫她織件毛衣才肯幫忙。”小當的聲音低了下去,手指絞著書包帶,“我娘說家裡的毛線只夠給我織半件……”

秦淮茹的臉一下子紅了,趕緊低下頭收拾碗筷:“小孩子家胡說啥,我這就去買毛線。”

“秦姐,您別哄孩子了。”葉辰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指關節因為常年縫補變得有些變形,“我知道您手裡緊,上個月給何大爺抓藥就花了不少,這毛線錢……”

“我來想辦法。”何大清忽然開口,咳嗽聲停了,眼神卻亮得很,“我那菸袋鍋是當年在飯莊當學徒時掌櫃的送的,純銅的,拿去當鋪能當不少錢,夠買毛線了。”

“那可不行!”葉辰和秦淮茹異口同聲地反對。那菸袋鍋是何大清的念想,平時都寶貝得不行,連碰都不讓人碰。

何大清卻擺了擺手,把菸袋鍋從懷裡掏出來,銅鍋被摩挲得發亮,煙桿上還刻著個小小的“清”字:“念想能當飯吃?能讓孩子上託兒所?小葉,你記著,過日子哪能沒難題,可再難的題,也有解的時候。”

正說著,張大爺拄著柺杖進來了,臉色比平時難看:“小葉,互助角的木櫃……被老鼠啃得更厲害了,裡面的布票都差點被拖走,這可咋整?”

葉辰只覺得頭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裡面飛。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張叔,您先別急,我這就去廢品站看看,能不能找塊鐵皮。工業券……我這兒還有兩張,是上次幫廠裡修機床獎的,應該夠了。”

“那託兒所的事……”秦淮茹的聲音帶著點猶豫。

“我去跑!”葉辰拿起外套往身上一披,“我認識教育局的老王,上次他兒子的腳踏車是我修好的,我去跟他說說,說不定能通融。”

何大清看著他風風火火的樣子,忽然笑了:“別急著跑,先把粥喝了。肚子裡有糧,才有力氣辦事。”

葉辰端起粥碗,熱氣模糊了視線。玉米粥的甜香裡,似乎還混著何大爺菸袋鍋的銅鏽味、秦淮茹指尖的皂角味、小當書包上的塵土味,這些味道纏在一起,像院兒裡的日子,有甜有苦,卻格外實在。

他三口兩口喝完粥,剛要往外走,就看見許大茂揹著個工具箱從院門口經過,工具箱上還沾著機油。葉辰心裡一動,喊住他:“許大茂,你等會兒!”

許大茂停下腳步,卻沒回頭,肩膀繃得緊緊的。

“廢品站有個舊鍋爐膽,你能不能幫著抬回來?”葉辰儘量讓語氣平和,“算我求你,回頭我請你喝酒。”

許大茂沉默了半天,才悶悶地說:“抬回來能咋地?你會裝?”

“何大爺以前在飯莊管過爐灶,他懂。”葉辰看了何大清一眼,見他點了點頭,又說,“你要是肯幫忙,這爐子算你一份,冬天你也能過來取暖。”

許大茂的肩膀似乎鬆了些,過了會兒,才甕聲甕氣地說:“下午三點,廢品站門口見。”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葉辰愣了愣,隨即笑了。何大清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看,難題這不就解開一個?”

下午去教育局的路上,葉辰的腳步輕快了不少。雖然託兒所的事還沒譜,鐵皮也沒找到,可許大茂肯幫忙,總歸是個好兆頭。他想起何大清的話,過日子就像解繩結,只要有耐心,總有解開的時候。

教育局的老王聽了他的來意,皺著眉說:“名額是真滿了,不過……託兒所缺個修桌椅的師傅,你要是能義務幫忙修一個月,我跟所長說說,或許能加個名額。”

“能!咋不能!”葉辰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別說一個月,三個月都行!”

從教育局出來,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葉辰往廢品站走,路過百貨大樓時,看見櫥窗裡掛著新到的毛線,粉的、藍的、黃的,像春天的花。他摸了摸口袋裡僅剩的五塊錢,那是這個月的工錢,原本想給何大爺買些潤肺的梨,現在看來,得先買毛線了。

剛走進廢品站,就看見許大茂蹲在角落裡抽菸,腳邊放著根撬棍。見葉辰進來,他掐滅菸頭,站起身:“鍋爐膽在那邊,夠沉的,得找個板車。”

“我跟老王借了板車。”葉辰指了指牆角的板車,“咱先把它抬上去。”

兩個大男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鍋爐膽抬上板車。許大茂在前頭拉,葉辰在後頭推,板車在雪地上軋出兩道深深的轍。路過衚衕口的修鞋攤時,修鞋師傅笑著喊:“喲,許大茂也做好事了?”

許大茂的臉一下子紅了,頭埋得更低,腳步卻加快了些。葉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根紮在心裡的刺,或許也不是拔不掉。

回到院裡,何大清和張大爺正等著,見鍋爐膽回來了,都樂開了花。何大清圍著鍋爐膽轉了兩圈,用手量了量尺寸:“成!這玩意兒改改準能用!小葉,去找把尺子,咱現在就畫圖紙!”

秦淮茹也跑來看熱鬧,小當和槐花圍著板車蹦蹦跳跳,喊著“有新爐子啦”。陽光透過槐樹枝椏照下來,落在鍋爐膽上,泛著一層淡淡的光,像是鍍上了層希望。

葉辰找尺子的時候,路過互助角,忽然發現木櫃上的破洞已經被補好了,用的是塊邊角整齊的鐵皮,上面還釘著幾個小小的鉚釘,釘得又平又牢。他愣了愣,想起許大茂工具箱上的機油,心裡忽然暖烘烘的。

他拿著尺子回到人群中,何大清正跟許大茂說著甚麼,兩人的臉上都帶著笑。葉辰忽然明白,所謂的難題,就像冬天的積雪,看著厚實,只要大家夥兒一起使勁,總能把它鏟開,露出底下的青石板,露出石板縫裡藏著的春天。

至於那些還沒解開的繩結——毛線可以慢慢攢,桌椅可以慢慢修,人心可以慢慢暖。日子還長著呢,總有一天,所有的難題都會像這鍋爐膽一樣,被改造成能取暖做飯的好物件,把院兒裡的日子,烘得熱熱乎乎、亮亮堂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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