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衚衕裡的老槐樹還浸在晨霧裡,葉辰已經醒了。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混雜著遠處早點攤飄來的油條香氣,把新一天的氣息悄悄送進屋裡。他起身揉了揉眼睛,想起昨天答應秦淮茹,今天要去街道辦一趟,幫著問問院裡低保複核的事,還有小當學校要求的居住證明,得一併辦了。
簡單洗漱完,葉辰從櫃子裡翻出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領口處還留著幾處洗不掉的油漬——那是前陣子幫院裡張大爺修水管時蹭上的。他對著鏡子理了理衣襟,又把昨天晚上寫好的紙條塞進褲兜,上面記著需要問的事項:李嬸家的困難補助申請進度、二單元老王的殘疾證換證流程,還有自己那間老屋的租賃備案更新。這些都是院裡鄰居們託他順帶打聽的,住一個院兒,低頭不見抬頭見,誰家裡有難處,能搭把手就搭把手,這是葉辰一直以來的想法。
出門時,正撞見秦淮茹端著盆子往院裡的水管處走。她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紅繩在腦後紮成個利落的馬尾,見了葉辰,臉上立刻漾起笑:“葉同志,這就去街道辦啦?”
“嗯,早點去人少,能快點辦完。”葉辰停下腳步,指了指自己的褲兜,“你讓帶的居住證明材料我都裝著呢,小當的學籍號也記著了,錯不了。”
“那就太謝謝你了。”秦淮茹往他手裡塞了個還帶著餘溫的白麵饅頭,“剛出鍋的,路上墊墊肚子。我估摸著你一去就得大半天,街道辦那地方,事兒多,排隊都得半天。”
葉辰也沒推辭,接過來咬了一大口,面香混著淡淡的鹼味在嘴裡散開:“謝了秦姐,正好餓了。對了,院裡的事兒你多照看些,我中午要是回不來,讓小當和槐花到我那兒拿鑰匙,鍋裡溫著昨天剩下的紅燒肉。”
“放心吧,都記著呢。”秦淮茹揮揮手,看著他走出院門,才轉身繼續去打水。
衚衕口的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王大爺正拿著長筷子翻炸油條,見葉辰走過,隔著蒸騰的熱氣喊:“小葉,來根油條不?剛炸好的,酥著呢!”
“不了王大爺,趕時間去街道辦。”葉辰笑著擺擺手,腳下步子沒停。陽光這會兒已經爬過衚衕的牆頭,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斜斜的光帶,早起的孩子們穿著小褂子在路邊追逐,把清脆的笑聲撒了一路。
街道辦在三條街外的一處老四合院裡,紅漆大門上掛著塊木牌子,上面用黑漆寫著“紅星街道辦事處”,邊角處的漆皮已經有些剝落。葉辰走到門口時,見傳達室的老張頭正趴在桌上寫著甚麼,鼻樑上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
“張叔,忙著呢?”葉辰湊過去打了聲招呼。
老張頭抬起頭,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看清是他,咧嘴一笑:“是小葉啊,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又替院裡誰跑腿了?”
“可不是嘛,一堆事兒呢。”葉辰掏出煙盒,遞過去一支,“您先忙著,我進去了?”
“去吧去吧,今天李主任在,她管民政那塊,你要問的事兒找她準沒錯。”老張頭擺擺手,又低下頭去寫他的登記表,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院子裡種著幾棵石榴樹,這會兒枝椏光禿禿的,只留著幾個乾癟的石榴掛在枝頭。東西廂房都改成了辦公室,門上貼著紙條:“民政科”“計生辦”“綜治辦”。葉辰記得李主任在東廂房最裡面的辦公室,便徑直走了過去。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爭執聲。一個尖利的女聲拔高了調子:“我不管你們有甚麼規定!我兒子那工作就得你們給解決!他可是高中畢業,憑甚麼讓他去掃大街?”
接著是個溫和卻堅定的女聲:“王大姐,您消消氣。街道辦給安排工作,都是按政策來的。您兒子剛畢業,還沒找到合適的,先在環衛所過渡一下,每月有工資,還能交社保,這不是挺好的嗎?等有了合適的崗位,我們再幫著調,您看行嗎?”
“我不管!反正我不答應!”尖利的女聲又響起來,伴隨著“哐當”一聲,像是有人把椅子碰倒了。
葉辰在門口站了會兒,見裡面沒動靜了,才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是那個溫和的女聲。
推開門,只見辦公桌後坐著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齊耳短髮,穿著件灰色的中山裝,袖口挽著,露出半截胳膊,臉上帶著點疲憊,卻依舊掛著笑。她對面站著個穿著花襯衫的中年婦女,正一臉不忿地叉著腰,腳邊還倒著一把木椅。
“李主任,我來辦點事。”葉辰把手裡的饅頭往身後藏了藏,輕聲說。
李主任抬頭見是他,眼裡露出點笑意:“是小葉啊,你先坐會兒,我這兒馬上就好。”說完,她轉向那個中年婦女,“王大姐,您看這樣行不行?這事兒我跟環衛所的張所長再溝通一下,讓您兒子先去做後勤,不用上街掃馬路,您看行嗎?”
花襯衫婦女臉色緩和了點,嘟囔道:“這還差不多。那我可等著了啊,要是辦不好,我還來找你。”說完,她瞪了李主任一眼,轉身一扭一扭地走了,出門時還差點撞到門框上。
李主任無奈地搖搖頭,彎腰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來,對葉辰說:“讓你見笑了。這王大姐也是不容易,丈夫走得早,就一個兒子,總想著讓孩子能有個體面工作,心情我能理解。”
“誰家過日子都有難處。”葉辰在桌邊的長凳上坐下,把褲兜裡的紙條掏出來,“李主任,我今天來,是幫院裡幾戶鄰居問問事兒,還有我自己的一點事。”
“你說吧,我記著。”李主任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熱水,杯子上印著的“勞動最光榮”字樣已經有些模糊。
葉辰把紙條攤開,一項項說:“首先是李嬸家的困難補助,她上禮拜交了申請,想問問甚麼時候能批下來。她兒子在廠裡工傷,躺了大半年了,家裡就靠她做點針線活餬口,確實不容易。”
李主任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個厚厚的資料夾,翻了幾頁,指著其中一行說:“李桂蘭家是吧?材料我看過了,符合條件,昨天已經報上去了,估計下月初就能下來第一筆補助,到時候我讓片兒警小周給送過去。”
“那太好了,我回去跟李嬸說,讓她放心。”葉辰趕緊在紙條上打了個勾。
“下一個是老王的殘疾證,他說證快到期了,想換證,不知道要帶甚麼材料。”
“殘疾證換證得帶原證、身份證,還有最近的體檢報告,讓他下週三過來找我,我帶著他去區裡的殘聯辦,省得他自己跑冤枉路。”李主任拿出筆,在便籤上寫了幾筆,遞給葉辰,“讓他按這個單子準備,別落下東西。”
葉辰接過來摺好,放進兜裡:“還有我那老屋,前陣子租給了一個外地來的師傅,想辦個租賃備案,需要甚麼手續?”
“租賃備案啊,得你和租戶的身份證、房產證,還有租賃合同,都影印一份就行。你抽空把材料拿來,我這兒就能辦,當天就能弄好。”李主任說著,又想起甚麼,“對了,你那房子是老宅子,電路老化,上次片兒警巡查時提過一嘴,讓租戶注意用電安全,你也跟人家囑咐一聲。”
“哎,好,我記著了。”葉辰又打了個勾,抬頭看見李主任面前的桌上堆著高高的檔案,旁邊還有個暖水瓶,裡面的水似乎已經涼了,便起身說,“李主任,我去給您打點熱水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李主任連忙擺手,可葉辰已經拿起暖水瓶往外走了。
院子裡的水管旁,兩個穿著藍布衫的大媽正蹲在那兒擇菜,見葉辰提著暖水瓶過來,其中一個笑著問:“小葉,又來幫鄰居辦事啊?你可真是個熱心腸。”
“應該的,張大媽。”葉辰接了水,剛要往回走,就看見昨天在院裡修腳踏車的趙大爺拄著柺杖進來了,手裡還拿著個布包。
“趙大爺,您怎麼來了?”葉辰趕緊過去扶他。
趙大爺喘著氣,擺了擺手:“我來……來領過冬的煤票。去年的煤不夠燒,今年想早點領了,省得冬天挨凍。”
“您先在這兒歇會兒,我幫您問問。”葉辰把暖水瓶遞給旁邊的大媽,轉身進了李主任的辦公室。
李主任正低頭看著檔案,見他進來,抬頭問:“水打好了?”
“嗯,在外面呢。對了李主任,趙大爺來領煤票,他腿腳不方便,能不能優先給他辦了?”
“沒問題,煤票昨天剛到,我這就給他找。”李主任從櫃子裡拿出一沓票證,翻了翻,抽出一張遞給葉辰,“這是趙大爺的,你給他吧,告訴他下禮拜就能去煤廠拉煤了。”
葉辰接過煤票,又想起甚麼:“對了,還有小當的居住證明,她學校要的,我把材料帶來了。”他從包裡掏出戶口本和秦淮茹寫的申請,遞了過去。
李主任接過來看了看,拿起筆在證明上籤了字,又蓋上章,遞回來說:“好了,這證明管用,讓小當放心上學去吧。”
“謝謝您李主任,幫了大忙了。”葉辰把證明小心折好,心裡鬆了口氣。
這時候,外面傳來一陣喧譁,幾個穿著制服的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嗓門洪亮:“李主任,今天的衛生檢查結果出來了,咱們街道得了第一名!”
李主任站起來,臉上露出笑容:“太好了!多虧了大家一起努力。”
“還不是您領導得好。”胖男人笑著說,眼睛瞥見葉辰,“這位是?”
“這是葉辰,院裡的熱心居民,常來幫鄰居辦事。”李主任介紹道。
“哦,小葉啊,聽說過你,上次幫張大爺修水管,修得挺好。”胖男人拍了拍葉辰的肩膀,“以後有啥需要街道辦幫忙的,儘管說。”
“謝謝王主任。”葉辰笑了笑,他知道這是街道辦的王主任,管綜合治理的,平時不太常見。
幾個人正說著,傳達室的老張頭匆匆跑了進來,手裡拿著個電話聽筒:“李主任,電話,區裡打來的,說讓您馬上過去一趟,商量年底慰問的事。”
“好,我這就去。”李主任拿起桌上的包,對葉辰說,“小葉,剩下的事我讓小張幫你辦,她在隔壁辦公室,你找她就行。”
“哎,好,您忙您的。”葉辰連忙說。
李主任快步走了出去,王主任也跟著離開了,院子裡又恢復了平靜。葉辰走到隔壁辦公室,找到小張,把剩下的事辦完,又跟她核對了一遍,才放心地往外走。
出來時,已經快中午了。陽光透過石榴樹的枝椏,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點。傳達室的老張頭正和一個送報紙的小夥子聊天,見葉辰出來,喊住他:“小葉,事兒都辦完了?”
“嗯,都辦完了,謝謝您張叔。”葉辰走過去,把剩下的半個饅頭遞給他,“剛秦姐給的,還熱乎著呢。”
老張頭也不客氣,接過來咬了一口:“還是你們年輕人好,腿腳利索,我們這老胳膊老腿的,跑趟街道辦都費勁。”
“您要是有啥事兒,也儘管跟我說,我幫您跑。”葉辰笑著說。
走出街道辦的大門,衚衕裡比早上熱鬧多了。賣菜的小販推著三輪車吆喝著,孩子們拿著糖畫在街上跑,幾個老太太坐在牆根下曬太陽,手裡納著鞋底,嘴裡聊著家常。葉辰走在人群裡,手裡攥著辦好的證明和各種單據,心裡覺得踏實。
路過早點攤時,王大爺又喊他:“小葉,事兒辦完了?中午在這兒吃點?給你炸套煎餅果子。”
“不了王大爺,得趕緊回去,院裡還等著信呢。”葉辰揮揮手,腳步輕快地往回走。
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葉辰想起李主任疲憊卻依舊溫和的笑臉,想起趙大爺拿到煤票時感激的眼神,想起秦淮茹早上遞給他饅頭時的模樣,心裡忽然覺得,這一趟跑得值。生活裡的事,就像街道辦院子裡的石榴樹,看似平平常常,卻總能在不經意間,結出溫暖的果實。
衚衕口的老槐樹下,小當和槐花正蹲在那兒看螞蟻搬家,見葉辰回來,立刻蹦蹦跳跳地迎上來:“葉叔叔,我的證明拿到了嗎?”
葉辰舉起手裡的紙,笑著說:“拿到了,咱們小當可以安安心心上學啦。”
小當歡呼一聲,拉著槐花的手轉起圈來。葉辰看著她們的笑臉,覺得這秋日的陽光,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