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虎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不需要說話。
他知道,斯托洛貝里需要的,只是一個傾聽者。
一個能理解他,能聽懂他,能接住他這些心裡話的人。
斯托洛貝里繼續說道,聲音越來越流暢,彷彿那些話在心裡憋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那些被天龍人當成玩物的奴隸——”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
“那些被世界政府‘處理’掉的所謂‘不安定因素’——”
那顫抖更明顯了。
“那些我們親手鎮壓的、只是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那些畫面——
那些面孔。
那些眼神。
那些哭喊聲。
它們又來了。
可這一次,他沒有把它們壓下去。
他讓它們浮上來。
讓它們——
被看見。
“我們真的在守護他們嗎?”
那問題,從他口中問出時,帶著一種深深的迷茫。
那是他這些年,一直在問自己,卻從不敢真正面對的問題。
他轉過頭,看向藤虎。
那雙眼睛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痛苦,有迷茫,有掙扎,還有一種——
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定義的東西。
那是——
渴望得到答案的渴望。
“還是說——”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沙啞,更加低沉。
“我們只是在守護......”
他頓了頓,彷彿那幾個字,說出來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那些人的‘統治’?”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瞭望臺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死寂中,只有風聲,只有海浪聲,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海鷗鳴叫。
藤虎依舊沒有說話。
只是那張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
那表情中,有欣慰——
欣慰於他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有感慨——
感慨於這個問題,自己也問了幾十年。
還有一種——
他很少有的情緒。
那情緒,叫共鳴。
一種,終於遇到同類的共鳴。
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可那嘆息中,有千言萬語。
“這個問題——”
藤虎開口了。
那聲音沉穩而溫和,如同古鐘的低鳴。
“老朽問了自己幾十年。”
斯托洛貝里的呼吸微微一滯。
幾十年。
他也問了自己幾十年。
原來——
他不是一個人。
“直到現在——”
藤虎的聲音繼續響起,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才終於找到答案。”
斯托洛貝里的瞳孔微微收縮。
答案?
甚麼答案?
藤虎緩緩抬起手。
那隻手蒼老而枯瘦,佈滿了歲月的痕跡。可此刻,它正平穩地抬起,沒有絲毫顫抖。
掌心向上。
一片翠綠的葉子,悄然浮現。
那葉子不大,只有嬰兒的巴掌大小,靜靜地懸浮在他掌心上方一寸的位置。它沒有依託任何東西,就那麼憑空浮著,散發著溫和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很柔和,不刺眼,不灼熱,只是靜靜地流淌著,如同春日裡的暖陽,又如同母親的手輕輕撫摸。
可在那溫和的表象之下,卻有著一種——
清晰而冰冷的規則之力。
那規則之力,不容置疑,不容抗拒,如同一道永恆的法則,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斯托洛貝里的目光,落在那片葉子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光芒。
那氣息。
那——
他從未感受過的東西。
藤虎的聲音響起,溫和而鄭重:
“答案,就在這裡。”
那六個字,很輕。
輕得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可那六個字,卻重得如同千鈞。
就在這裡。
答案。
就在這片葉子裡。
就在這條路上。
就在——
他即將做出的選擇裡。
斯托洛貝里看著那片散發著溫和金光的葉子,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清晰而冰冷的規則之力。
那規則之力,讓他本能地感到敬畏。
那是某種比他更強大的東西。
那是某種——
他從未接觸過的存在。
可那敬畏中,卻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
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定義的情緒。
那情緒,叫——
嚮往。
他沒有猶豫太久。
幾秒。
也許只是幾秒。
可那幾秒,在他心中,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然後——
他開口了。
那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
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石頭上的銘文。
“我跟你走。”
那四個字,很輕。
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可那四個字,卻重得如同千鈞。
那是——
一個決定。
一個選擇。
一個——
新的人生的開始。
藤虎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
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可那確實是——
一個笑容。
一個,終於等到這句話時,才會有的笑容。
斯托洛貝里伸出手。
那隻手,剛才還緊緊握著望遠鏡,手背青筋暴起。此刻,它正緩緩抬起,伸向那片葉子。
手指在距離葉子一寸的地方停住。
他抬起頭,看向藤虎。
那雙眼睛中,有最後一絲確認——
“這樣,就可以了嗎?”
藤虎輕輕點了點頭。
那動作很慢,卻無比鄭重。
斯托洛貝里深吸一口氣。
然後——
他的手指,觸碰到了那片葉子。
在接觸的瞬間,金色的光芒驟然亮起!
那光芒很亮,卻不刺眼,只是柔和地、溫暖地,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光芒中,有無數的光點在跳動,有無數細微的紋路在蔓延,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從他的指尖,沿著手臂,蔓延至全身。
他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暖流從指尖湧入,瞬間蔓延至全身。
那暖流中,有無數的畫面在閃爍——金色的光芒,巍峨的殿堂,無數虔誠的信徒,還有那些他熟悉的面孔:藤虎,祗園,黃猿,還有更多更多他不認識卻莫名感到親近的人。
那些畫面如同走馬燈般閃過,快得讓他來不及看清每一個細節。
可那種感覺,卻深深地刻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那是——
歸屬感。
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真正的歸屬感。
他感覺到自己與某個遙遠的存在,建立了某種聯絡。
那個存在,他從未見過,從未聽過,從未有過任何瞭解。
可此刻,他卻莫名地感到親近。
彷彿那個存在,一直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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