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更多的人——他不認識,卻莫名感到親近的人。
他們在光芒中,靜靜地注視著他。
像是在說:
歡迎。
畫面漸漸淡去。
最後留在腦海中的,是一句話。
那聲音溫和而莊重,像是來自遙遠的雲端,又像是來自最近的心底:
“契約已成。”
“從今往後,你不再是海軍中將鼯鼠。”
“而是永恆神國的——”
“同伴。”
鼯鼠緩緩睜開眼睛。
他依舊站在那間辦公室裡。
窗外,海風依舊在呼嘯。
遠處,汽笛依舊在鳴響。
陽光依舊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一切,都和剛才一模一樣。
可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時,卻發現有甚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隻手,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同樣的面板,同樣的紋路,同樣的傷痕。
可那隻手,不再是“海軍中將”的手了。
那隻手,從今往後,將只屬於他自己。
將只用來守護他真正想要守護的東西。
鼯鼠靜靜地站著,感受著身體裡那股陌生的暖流緩緩流淌。那暖流中,有某種他從未感受過的力量——那不是單純的戰鬥力提升,不是某種能力的賦予,而是一種——
連線。
他與某個遙遠的存在,建立了連線。
那個存在,他從未見過,從未聽過,從未有過任何瞭解。
可此刻,他卻莫名地感到親近。
彷彿那個存在,一直在等他。
很久,很久。
鼯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這一次的呼吸,不再粗重紊亂,不再充滿掙扎。
只有平靜。
一種他終於屬於他自己的——平靜。
他抬起頭,看向黃猿。
黃猿正看著他,那雙異色的眼睛中,帶著淡淡的笑意。
“感覺如何?”
他問。
那問題,和剛才問的一模一樣。
可這一次的答案,已經不同了。
鼯鼠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微微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剛才觸碰過葉子的手。
鼯鼠緩緩抬起頭,看向黃猿。
他的脖頸像是承受著千鈞重量,每抬起一寸都顯得格外艱難。
但當他的視線終於與黃猿平齊時,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已經徹底變了。
不再是剛才那種溺水者般的迷茫與掙扎——那些渾濁的、遊移不定的東西,此刻像是被投入熔爐淬鍊過的鋼鐵,沉澱為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清明與堅定。
他的瞳孔深處,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燃燒,沒有火焰,卻比火焰更加炙熱。
“波魯薩利諾......”
鼯鼠開口。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岩石,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被生生剜出來的,清晰得近乎刺耳:
“你說得對。”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轉過身。
他的軍靴沉重地踏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記憶的碎片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在距離黃猿半步的位置停下,與他並肩而立。
窗外,是馬林梵多的黃昏。
金色的陽光斜斜地鋪陳開來,將整個海軍本部鍍上一層蒼涼的暖色。
他的目光越過玻璃,投向那片他守護了整整三十年的港口——那些軍艦依舊整齊地停泊在泊位上,桅杆上的海鷗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那些年輕計程車兵們依舊在甲板上奔跑、在碼頭上搬運物資,對即將到來的命運一無所知。
一個扛著彈藥箱的列兵不小心絆了一下,旁邊計程車官笑著罵了句甚麼,伸手拉了他一把。
鼴鼠的喉結動了動。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
他的聲音緩緩流淌出來,不像是在對黃猿說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窗外的每一個士兵、每一艘軍艦、每一面旗幟做最後的告別:
“我加入海軍,到底是為了甚麼?”
“是為了那面‘正義’的旗幟?”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抬起,隔著玻璃觸碰遠處飄揚的海鷗旗,“是為了庇護那些在戰火中哭泣的平民?”
他的目光轉向港口外的小鎮,炊煙裊裊,“還是......僅僅因為,穿上這身制服,就能給自己一個‘活著’的理由?”
他的聲音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黃猿沒有打斷他。
那張總是掛著懶散表情的臉上,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墨鏡的鏡片上倒映著窗外的霞光。
鼯鼠繼續說道,聲音漸漸平穩下來,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我看著青雉離開。那天他走出馬林梵多的時候,沒有回頭,但我站在這裡,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
“我看著赤犬上位。他坐在那個位子上的第一天,就把所有不同意見的人調去了邊緣支部。”
“我看著戰國元帥卸任。他卸下軍服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老了二十歲。”
“我看著卡普中將一天天老去。他現在更多的時間是在打瞌睡,不再像以前那樣,拍著我們的肩膀哈哈大笑。”
他的手指一根根蜷曲起來,攥成拳頭,骨節發白:
“海軍的高層,換了一茬又一茬。但有些東西,始終沒變。”
他的聲音裡滲出一絲苦澀,像是咬碎了黃連:
“天龍人,依舊是那些天龍人。上個月,聖地那邊又送來了‘徵召令’——要我們抽調兩百名精銳士兵,去給一個八歲的天龍人當‘儀仗隊’。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意味著這兩百人,從今往後就不再是海軍士兵,而是那個孩子的私人玩具,隨時可以被他用來‘打獵’。”
“世界政府,依舊是那個世界政府。
前些天CP的人來找過我,要我‘協助’他們處理幾個‘不聽話’的鎮長。
那幾個鎮長只是不想讓自己的女兒去聖地當‘侍女’而已。他們管這叫‘協助’,實際上呢?是讓我親手把自己計程車兵送去當劊子手。”
鼯鼠的聲音陡然停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又緩緩吐出。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面對著黃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