鼯鼠的目光落在那片葉子上,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甚麼?
他的見聞色感知不到它的存在,可他的直覺卻在瘋狂地告訴他——那東西,非同尋常。
“只是給你一個機會——”
黃猿的聲音再次響起。
“一個,親眼看看、親耳聽聽、親身感受一下那條新道路的機會。”
他微微一頓,異色雙瞳中閃爍著真誠的光芒。
那光芒,鼯鼠從未在他眼中見過。
那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大將,看著下屬時該有的光芒。
那是一個已經找到了歸處的人,看著還在迷茫中掙扎的人時,才會有的光芒。
是善意。
是邀請。
是——
伸出手。
“G-1支部,今天之後,將不再屬於海軍。”
黃猿的聲音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
“這是必然的結局,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
鼯鼠的眉頭微微皺起,卻沒有反駁。
他知道那是事實。
從黃猿出現在這間辦公室的那一刻起,G-1支部的命運就已經被改寫了。
無論他做甚麼選擇,這座要塞,都將不再是原來的那座要塞。
“但——”
黃猿的聲音將他拉回眼前。
那隻託著翠綠葉片的手,微微向前伸了伸。
“你可以選擇,是作為‘敵人’,被埋葬在這座即將陷落的要塞裡......”
他的聲音微微一沉。
“還是作為‘同伴’,帶著你的部下,走向一個......”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
卻溫暖得像是穿透新世界厚重雲層的第一縷陽光。
“真正值得期待的黎明。”
話音落下。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死寂不是空虛的沉默,而是被無數情緒填滿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寂靜。
窗外,海風依舊吹拂。
士兵的口號聲依舊隱約可聞。
軍艦的汽笛聲,遠遠地傳來。
一切如常。
一切,都還不知道即將發生甚麼。
可在這間辦公室裡,一個人,正站在他人生最重要的十字路口。
面前,是兩條路。
一條,通往埋葬。
一條,通往黎明。
鼯鼠的目光落在那片翠綠的葉子上,又移向黃猿那雙真誠的眼睛,然後又落回那片葉子。
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動。
他的嘴唇緊緊抿著,沒有開口。
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正在劇烈地顫抖。
那顫抖中,有迷茫,有恐懼,有掙扎,有猶豫。
但也有一種——
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卻無比頑強的光芒。
那光芒,叫希望。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
也許是一萬年。
鼯鼠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手——
不是去握劍柄。
而是伸向那片翠綠的葉子。
他的手指在距離葉子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黃猿。
那雙眼睛中,迷茫與恐懼還在,掙扎與猶豫還在。
可那雙眼睛中,多了一樣東西。
一樣,他這二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東西。
決斷。
“波魯薩利諾。”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過的粗糲表面。
“你剛才說的那些......‘真正值得期待的黎明’......”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想看看。”
那五個字,很輕。
輕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來。
可當它們說出口的瞬間,鼯鼠感覺自己身上,有甚麼東西碎了。
那東西,叫枷鎖。
黃猿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終於做出了決斷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剛毅面孔上浮現的、如釋重負的神情。
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
“好。”
他輕聲說。
那片翠綠的葉子,緩緩飄向鼯鼠伸出的手。
在指尖觸碰葉片的瞬間,鼯鼠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暖流從葉片湧入他的身體。
那暖流中,有無數的畫面在閃爍——金色的神國,高聳的殿堂,無數的信徒,還有那些他熟悉的面孔:祗園,一笑,還有更多更多他不認識卻莫名感到親近的人。
然後,那些畫面漸漸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話。
一句話,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那聲音溫和而莊重,像是來自遙遠的雲端,又像是來自最近的心底:
“歡迎。”
“契約已成。”
“從今往後,你不再是海軍中將鼯鼠。”
“而是永恆神國的——同伴。”
鼯鼠緩緩睜開眼睛。
他站在原地,依然身披那件白色的中將披風,依然站在那間他待了多年的辦公室裡。
可有甚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
可他知道——
從今往後,這隻手,將不再為那些虛偽的“正義”而揮劍。
從今往後,這隻手,將守護真正值得守護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向黃猿。
黃猿正看著他,那雙異色的眼睛中,帶著淡淡的笑意。
“感覺如何?”
他問。
鼯鼠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再次走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他站在窗前,望向窗外那片他即將離開的景象——
港口,軍艦,士兵,訓練場,哨塔。
一切,都和剛才一模一樣。
可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因為看它們的人,已經不一樣了。
鼯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道:
“感覺......”
他頓了頓。
“像是剛從一場很長很長的夢裡,醒過來。”
黃猿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即將迎來黎明的景象。
“那夢,醒了就好。”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海風呼嘯,以及港口軍艦偶爾響起的汽笛聲,在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那風聲是永恆的,從新世界形成的那一天起,就在這片海域上吹拂了數百年。
那汽笛聲是人為的,是海軍這架戰爭機器日復一日運轉的證明。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成為G-1支部最尋常的背景音。
可此刻,在這間辦公室裡,那些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
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真正清晰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