鼯鼠的眉頭輕輕一動。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
可他的內心,卻在那一瞬間翻湧起滔天巨浪。
是啊。
他看得比誰都透徹。
他見過天龍人如何用奴隸的生命取樂,見過世界政府的官員如何在平民的苦難中中飽私囊,見過那套“正義”口號下,多少骯髒的交易被掩蓋,多少無辜的生命被犧牲。
他見過太多。
多到他有時候會在深夜驚醒,然後睜著眼躺到天亮。
多到他有時候會看著鏡子裡那張身穿海軍制服的臉,問自己:你到底在做甚麼?
可他從來不敢問第二遍。
因為第二遍的答案,他承受不起。
“但你選擇了沉默,選擇了服從,選擇了用‘職責’和‘秩序’來麻痺自己。”
黃猿的聲音依然平靜。
可那平靜的話語,卻如同一柄鋒利的刀,精準地剖開了鼯鼠內心深處那些從未示人的、最隱秘的傷口。
鼯鼠的身軀微微一震。
那震動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
可黃猿察覺到了。
他微微側過頭,那雙異色的眼睛注視著鼯鼠的側臉,注視著那張剛毅面孔上浮現的細微顫抖。
“為甚麼?”
三個字。
輕飄飄的三個字。
卻重得讓鼯鼠幾乎喘不過氣來。
為甚麼?
他也想問自己為甚麼。
是因為他真的認同那些東西嗎?
不。他不認同。他從未真正認同過。
那些冠冕堂皇的“正義宣言”,那些以維護秩序為名的血腥鎮壓,那些在“世界政府最高指令”的旗號下進行的屠殺——他從來沒有真正認同過。
可他沉默了。
他服從了。
他用“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命令”來說服自己。
他用“秩序總比混亂好”來麻醉自己。
他用“至少我在保護平民”來安慰自己。
可那些話,說得多了,連他自己都不再相信了。
那麼——
為甚麼?
因為——
他害怕。
鼯鼠的瞳孔微微顫抖。
那個答案,在腦海中浮現的瞬間,他幾乎想要立刻將它壓下去。
可它已經浮上來了。
像一具沉在水底太久的屍體,終於掙脫了束縛,浮上水面。
他害怕。
害怕一旦打破沉默,就再也找不到“歸處”。
害怕一旦脫離這艘承載了他大半生的“船”,他就會被時代的驚濤駭浪捲走,摔得粉身碎骨。
海軍是甚麼?
是枷鎖,也是庇護所。
是牢籠,也是家。
二十多年了。
他在這架機器裡運轉了二十多年,從少尉到中將,從普通軍官到G-1支部最高負責人。
他的每一個腳印都印在這架機器的齒輪上,他的每一滴血汗都流進了這架機器的管道里。
他已經不知道,除了這架機器,他還能“歸”於何處。
他已經不知道,如果沒有這身軍裝,他還能是誰。
鼯鼠中將。
那是他的名字,也是他的身份,也是他的囚籠。
可囚籠待久了,也會變成家。
家——
要離開嗎?
黃猿看著鼯鼠那劇烈顫抖的瞳孔,看著那張剛毅面孔上浮現的、從未示人的脆弱,看著那雙銳利眼眸中翻湧的恐懼與迷茫。
他沒有催促。
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那個被他剖開的傷口,能夠自己決定,是要繼續流血,還是開始癒合。
良久。
良久。
窗外,一隊海鷗從港口上空掠過,發出清脆的鳴叫。
那鳴叫聲穿透玻璃,落入寂靜的辦公室中。
黃猿終於再次開口。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卻比剛才更加柔和。
“但現在,老夫可以告訴你——”
他微微頓了頓。
“有一個地方,比這艘即將沉沒的破船,更加堅固,更加廣闊,更加值得你揮劍守護。”
鼯鼠的身軀再次一震。
這一次,他終於緩緩轉過頭,看向黃猿。
那雙眼睛中,迷茫與恐懼尚未散去,卻多了另一種東西——
一種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
期待。
黃猿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它的名字,叫永恆神國。”
那五個字,在空氣中輕輕迴盪。
鼯鼠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永恆神國。
那個名字,他已經在情報中看過無數遍。
可此刻,從黃猿口中說出來,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意味。
那不是情報,不是傳說,不是需要核實的訊息。
那是——
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
一個讓黃猿、祗園、一笑都選擇前往的地方。
一個——
可能成為新的“歸處”的地方。
“在那裡,沒有天龍人,沒有特權,沒有虛偽的‘正義’口號。”
黃猿繼續說著,聲音平靜而堅定。
“有的,是一套正在生長的、真正想要庇護弱者的秩序,一群願意為改變世界而戰的同伴,以及——”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無比鄭重。
“一條能夠讓你真正按照自己的‘本心’,走下去的道路。”
本心。
那兩個字落入耳中的瞬間,鼯鼠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撞擊了一下。
本心。
他已經有多久,沒有想過這兩個字了?
那個二十多年前,剛剛穿上少尉軍服、站在碼頭上望著G-1支部時,心中湧動著無限熱血與使命感的年輕軍官——
他的本心,是甚麼?
是保護平民。
是維護正義。
是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一點。
可後來呢?
後來,那些本心,被“服從命令”碾碎,被“職責所在”掩埋,被“大局為重”消解。
後來,他不再問自己“甚麼是對的”。
他只問自己“命令是甚麼”。
這就是他這二十多年走過來的路。
一條,離本心越來越遠的路。
“老夫今天來,不是逼你立刻做出選擇。”
黃猿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片翠綠欲滴的葉子,悄然浮現。
那葉子不大,只有嬰兒的巴掌大小,可當它出現的瞬間,整個辦公室的空氣彷彿都變得清新了幾分。
一種若有若無的生機,從那片葉子上散發出來,讓人莫名地想要靠近,想要觸碰,想要——
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