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天色猶為透亮，隱約看見黑天底下那一抹藍色底彩，星輝月明遙相呼應，發著點點銀輝披落而下。
東宮牖窗邊，屋簷下，宋若一襲明黃綢衣，烏黑長髮並未綰起，隨意披散肩頭，桃花眼望著明月隱隱發亮，像是憧憬甚麼。
蕭秋水遠遠挺著同纖細身段格格不入的大肚子，由宮女攙扶著起夜回來，半道看見宋若半夜不睡站在窗邊困惑出聲：
“太子哥哥，這麼晚了還不睡？”
宋若回神，循聲看去，掛起溫煦笑容：
“秋水，你怎麼來了？”
兩人雖同住東宮，但自夫妻倆為了大事中間插足第三者後便再沒同床共枕過，但想來也能理解，一個沒興趣心裡有別人，一個當了娘心裡有人怕人吃醋生氣，總歸是睡不到一張床上去。
“嗯，我晚上湯羹喝多了，出去解手剛回來，太子哥哥呢？怎麼不睡？”
宋若餘光偶然一瞥外頭朱牆間一點通明燈光，眸光一動，面不改色道：
“嗯，我還不困，近來心事頗多，趁夜看看風景散散心罷了。”
.“可用秋水陪？”
宋若否決的猶為利落：
“不用，你有孕不能熬夜，對身體不好，聽些話快回去睡覺。”
東宮外燈火越過東宮圍牆，緩步逼近大殿，隱約可見一前一後兩道身影。
蕭秋水站在原地，覺得氛圍正好，一時間也沒要走的想法，心裡有件事一直想說沒機會，如今夜深人靜的時機倒合適。
“太子哥哥，我姑姑她....到時候能不能放她一命？”
蕭秋水支支吾吾，她雖然不怎麼懂那般多心計彎繞，但當下節骨眼，也曉得宋若贏面已經到達了空前的高，而史書上奪嫡過後，另一脈的下場都不會好過。
甭論她姑姑之前還刁難過皇后娘娘，但姑姑對她又極好，近些日子性子也變柔和不少。
她一直想開口給姑姑求情，但未曾尋著機會。
蕭秋水聲音軟糯，嬌怯柔弱，秋水瞳子泛著潤意，甭論還挺著肚子，無論換那個男子看上一眼只怕都說不出來婉拒的話。
宋若並沒有蕭秋水想象中猶豫不決或是決口否定，反倒大大方方扭頭利落道：
“西苑貴妃就算我不保也自然會有人保，秋水你不用多操心，安安心心養好胎才是。”
但也不能太滋潤，頂多給某人當賤奴一段時間罷了，宋若心裡自己嘀咕。
“回去吧，天涼了，沒甚麼好看的。”宋若輕聲哄著。
蕭秋水方才還琢磨宋若所言為何，聽見後邊關切話語也曉得自己身體為重，便不再多言，抬頭看向宋若準備辭別。
但當視線落在宋若臉上，蕭秋水卻一愣，下意識輕咦出聲。
今夜的太子哥哥看起來模樣好怪...
雖然此前她不是沒見過宋若披頭散髮的樣子，但今天猶為彆扭，感覺整體的給人的陰柔美感忽然變成了一個真正女子該有的面部輪廓以及眉眼，不再顯得俊美陰柔，而顯得自然的女子美感。
好像她相處這麼久的太子哥哥搖身一變成了絕代美女大姐姐一般，奇怪的很。
但天色甚暗，僅依稀可見一點樣貌，蕭秋水納了悶卻又不解，腦袋又睏倦，只得迷迷糊糊拐回寢殿。
蕭秋水前腳剛走的約莫幾個呼吸間，東宮殿門冷不防拉開，後腳李卯便到了宮裡，太監李嬌將李卯送入東宮後，便守在了東宮圍牆邊打探風聲。
殿內。
宋若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笑容，不聲不響從陰影中踱步而出，不多時到了李卯跟前。
但還不等李卯開口問詢甚麼，宋若一改常態，先拽著李卯袖子朝背離蕭秋水寢殿的方向趕去。
李卯被拽著略顯困惑，視線尤其在宋若披拂長髮上打量，疑竇頓起，直至到了一夜深人靜，只有外頭有一兩宮女挑燈照明的偏殿裡頭才停下。
殿內有一處靠近花園的露臺，石階可隨意通行上下，栽種無數花紅柳綠，香氣隨清風擺動。
露臺上放有一張石桌，桌上早已備好了雲龍酒壺，靛藍瓷杯，宋若走過去倒滿兩杯，仍似笑非笑看著李卯。
李卯有些不自在，無措站在原地並未過去，但今夜看著宋若的臉，卻又沒想象中那般彆扭。
太子的臉，好像有些不一樣....
宋若笑道：
“李卿倒是好手段，短短几日就將我多年培養的心腹黛綺兒給策反了，此前可更是反過來旁敲側擊我的口風。”
也就區區三日...李卯咳聲，有心替大洋馬辯解：
“太子這是甚麼話，你我同屬一方陣營，她個人有所偏好頂多是移情別戀，如何能說是策反。”
宋若沒有理會，又問道：
“李卿就這般想知道為甚麼我知道我母后在你那裡？”
李卯聞言抿唇，太子這般同他直接對話，切實是已經咬死阿圓就被他照看著，若要再否認實在不美，容易起隔閡，索性直接道：
“自是想知道。”
宋若伸出手指，點在李卯腰際，李卯低頭看去，鋃鐺翠玉之間，宋若直指那枚龍紋玉佩。
“李卿可還曉得此前如何同我說？”
“你說你江南未曾見過我母后，那這玉佩又是從何而來？”
李卯一愣，拿起玉佩端詳：
“就憑這？”
宋若細眉一挑：
“憑這還不成？若是沒我母后授意，你會擅作主張拿這枚玉佩？”
“也是...”
玉佩敢用龍紋，上邊還有個“若”字，就是水裡撿著平頭老百姓也不敢放家裡，遑論他這個還見過更多世面的武王世子，只是當時阿圓一直讓他佩著說是護身符，他並未注意這處細節，不曾想宋若心細如髮，發現這處紕漏。
“但就憑這兩樣，太子殿下又如何斷定皇后娘娘沒死？”
“我母后的屍體乃是旁人代替，別人不曉得，我曉得。”
宋若背對李卯，又補上一刀。
李卯張張嘴，再沒法辯解。
得，人太子早就甚麼都知道了，既然裴圓圓沒死，只要抓住異常點一個勁往下查就完了，貼身玉佩還在他身上，不查他查誰。
李卯有口難開，突然氣氛變得尷尬起來，先不說他真不真的好人妻，但就他名聲在這兒擺著，皇后消失這麼久，還把貼身玉佩給送了，太子又不傻，人娘現今情況如何了哪還不心知肚明。
李卯尷尬就尷尬在感覺兩人現在關係有點微妙的變化，但這會兒尷尬還沒持續多久，就聽見宋若極為坦然說上一句：
“只是我很瞭解我娘，她假死做真，順水推舟多半是她自己的主意。”
宋若回頭來，一眨不眨盯著李卯輕聲道：
“我娘早已厭倦了皇宮裡爾虞我詐得日子，裴圓圓死在江南，也算是一種解脫。”
“所以我也不會再去打擾我孃的生活，李卿你大可放心。”
“她幸福，日子過的安穩，我就知足了。”
李卯渾身一震，瞠目結舌看向宋若，看不見一點虛假之色。
這三言兩語下來，他著實體驗了一把甚麼叫提攜玉龍為君死的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