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司天監所擇黃道吉日，宜出門，宜喪葬。
皇后陵園經由十多日在皇家百花園林基礎上修築，已然竣工等鳳體下葬。
葬前祭奠十日，啟欑三天，改常服，禁笙樂。
行以國葬大禮，普天同悲。
司天監所言，鳳死不歸地，終究天地不寧。
許是死人不在人世，民間流傳妖后等流言蜚語轉瞬不見，一股腦湧現賢妃溫良諸多讚美之詞，百姓接連嘆惋，裴皇后之死實乃大周之哀。
四月六晨正，車隊浩蕩，鳳鳥金塑一馬當先，攜入葬品文玩金銀首飾數不勝數。
皇后棺槨於百官權貴擁簇下奔京城五里外百花園林下葬。
……
寬敞開元大道之上，道路兩旁排開魚鱗衛，將圍觀百姓擋在身後開路。
宋理龍輦當前，旁遭百餘太監宮女奉芭蕉扇緩緩徐行推進。
身後緊隨乃是一底下十餘宮女太監齊抬鳳輦。
輦上半透紗幔間，太后釵紫夜身著一襲金紅鳳袍，頭戴鳳冠，額前瓔珞垂珠沙沙作響。
神情雖絕美風華，但又不怒自威，一手撐光潔下巴，鳳眼微闔，端的是氣勢逼人。
只是偶爾鳳眼不時向後張望，目光所及身後西苑貴妃，打個照面這才不得不收回視線。
太后一扭過頭去，蕭煙羅坐於馬車摩挲脖頸間墨蘭色瑪瑙吊墜，不時唇兒微抿眸光失神也不曉得回味甚麼，冷不防回了神，也就跟釵紫夜一個樣螓首探出視窗向後張望。
西苑貴妃馬車後依次為諸親王皇子公主，之後再是文武百官，京城門閥豪族。
太子同太子妃馬車跟於西苑貴妃車後。
夫妻倆人在馬車裡頭一聲不吭，一句話不響各有各的心事，一人一邊窗戶支著發呆。
再往後即是燕王座駕，因為燕王妃身子有孕不好走動便未曾同行。
.李卯馬車則並沒有靠的太前，主要是跟澹臺家一同隨行，在車隊大概頭部尾端位置。
李卯在馬車裡頭安穩坐著，雖然能隱約看見前頭兩個熟美長輩探頭找他，但也不敢亂動作。
馬車並行左邊是步家步夫人的馬車，右邊是燕家燕夫人的馬車...
甭論現在馬車上還坐著倆大房正妻，玉容沒那麼敏銳，但娘子不好說，一雙眼睛好像能刺透人心似的。
他一直都懷疑其實大娘子啥都懂，但就是一直裝聾作啞不大管他。
“怎麼了？”澹臺瓊見李卯一直怔怔盯著她看，微微歪頭微笑一聲問道。
李卯輕道一聲無事，將人手掌牽在手心輕捏。
澹臺瓊面兒微紅，臉上倒洋溢笑容，也沒多說甚麼。
一邊澹臺玉容被晾在一邊還沒發脾氣，李卯及時另一邊手臂環住少女腰肢，但偷摸的就往那衣襬下頭溜，溜著溜著往上跑。
澹臺玉容哪不曉得李卯想捏啥...
但無奈力氣小，只能面紅耳赤狠瞪李卯一眼，繡花鞋在李卯腳面上碾著打轉也就沒了法子。
“皇后死的這麼突然，實在可惜。”澹臺瓊突然輕嘆一聲，顯得唏噓。
“娘子同皇后娘娘關係好？”
“回京時見過一面，皇后人極好。”
“別這麼用力！”
啪—
李卯收回手來悻悻揉著手掌。
小姑娘家還得多磨練，同樣力道乾孃跟聖姑都不帶吭聲的，相反還挺中意。
浩蕩車隊緩緩駛向京城外。
……
早間至午後時分，皇后棺槨在百花園中下葬頗順利，文武百官京城權貴始終在園陵外觀望，不多時歷經祭祀提諡種種流程，終是到了下葬時候。
太子並沒有跟太子妃陪同一起，只是孤身一人立在陵園一處石鳳後頭目光望著棺槨緩緩進入陵園。
李卯稍作猶豫，也未跟澹臺玉容澹臺瓊兩人打招呼，挪動步子直直走向宋若。
李卯走動兩步開外，澹臺瓊忽而轉過視線，目光落在那頎長太子身形上，眸光若有所思流轉片刻，最後又收回。
園陵齊整綠植外，宋若背手而立，孤身一人背影稍顯蕭索，同一旁那成群結隊談敘的皇子權貴格格不入。
不過也好理解，皇后一死別人都是假傷心，唯有這位太子是真傷心。
一邊太后西苑眼瞅李卯走動，邁著步子就準備過去找人問候，但看見李卯去往太子處，便頓步沒有再想過去打攪。
李卯不聲不響並肩站定宋若一側，輕聲道：“太子殿下，節哀順變。”
宋若緩緩轉過頭，在李卯臉上盯了兩息，過後平和道：“嗯，多謝李卿告慰。”
李卯欲言又止道：“所以...”
宋若直言不諱道：“黛綺兒是我的人。”
“……”
李卯對上宋若眸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坦白弄得說不出來話。
只怕昨日黛綺兒回去給宋若告了狀。
但這麼一坦誠，他心裡猜疑那處疙瘩還是消了七七八八。
李卯靜候宋若下文。
“這裡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今晚丑時，京城折柳巷最深處的竹樓。”宋若一面嘴上自顧說，一面從懷中取出一件齊整鎏金白袍在手裡拍打。
“來與不來，你自己做決定。”
宋若抬手將白衣塞到李卯懷中，微笑道：“還有，李卿下次更要注意些，衣服可不能再隨便給了別人。”
宋若拍拍李卯肩膀。
李卯捧著白衣，看向宋若眼神愈發無奈，唯嘆息一聲。
這擺了明他現在問啥都不會說，要說也是去太子地盤上。
可偏偏不在東宮，萬一喊他過去拼刺刀怎麼辦？
“這....”
“夫君？”
遠處澹臺瓊聲音遠遠傳過來。
宋若細眉一挑，側身看向那英武颯爽女將軍，眼底深處湧現幾分微弱敵意。
澹臺玉容那邊跟著澹臺烈虎，澹臺瓊獨自走過來，不卑不亢挺著胸脯，紅巾馬尾一搖一晃，但目光所及卻是放在宋若身上多些。
宋若絲毫不躲閃對視回去，上回澹臺瓊把人從她懷裡一聲不吭抱走情形還歷歷在目，眼神還鋒芒畢露頗刺人，自是沒一點好臉色看。
澹臺瓊深深看宋若一眼，旋即自然收回視線，立在李卯一邊十指相扣道：“夫君，皇后葬禮已然完畢，那頭爺爺讓走了。”
李卯一愣，沒有多猶豫點點頭應下。
李卯扭頭過來頷首道：“太子殿下，我會考慮，就此告辭。”
李卯領著澹臺瓊轉身離去。
兩人個頭差不多，修長勻稱，走的時候有說有笑，貼的親近。
遑論郎情妾意，門當戶對，肉眼可見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宋若站在原地面色平靜目視兩人背影，不大看的出喜怒來。
離去路上，李卯領著澹臺瓊見過諸位步燕釵蕭貴婦，上了馬車。
澹臺瓊始終眉頭微蹙，好幾次看向李卯欲言又止，但最後又沒有說出半個字來。
直至最後李卯開口問，澹臺瓊這才含糊其辭道：“太子她....對我有不明敵意...”
澹臺瓊嘴唇動了動還想說甚麼，但最後覺得某個念頭實在驚世駭俗也就沒有說下去。
李卯倒想起來黛綺兒說宋若喜歡男人那件事兒，不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