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如玉忽然笑出了聲。
她笑得肩膀輕顫,胸前波瀾晃得幾個年輕弟子忍不住偷看,又被身旁師兄一肘撞醒。
顏如玉走下臺階,來到趙玄風面前。
近到趙玄風能聞見她身上的脂粉香。
他皺眉後退半步。
顏如玉卻又逼近半步。
“趙長老。”
“你這麼急著見宗主,到底是探病,還是想看看上回沒補完的那一刀,今天要不要補?”
趙玄風臉色驟變。
“你胡說甚麼?”
“我胡說?”
顏如玉猛地轉身,指著殿前眾人。
“太虛峰那日,周滄海入魔,要殺宗主的時候,你們這些宗門肱骨在哪兒?”
她掃過趙玄風。
掃過李長庚。
掃過錢元。
“躲在幾十裡外看戲。”
“一個個把神識縮得比烏龜腦袋還快,連個屁都不敢放。”
錢元怒道:“放屁!那是衍空境大戰,我們上去也是送死!”
“哦。”
顏如玉點頭。
“宗主拼命的時候,你們說上去是送死。”
“現在宗主傷了,你們倒敢帶著幾十個帶劍弟子,堵到真武大殿門口,嚷著要進密室。”
她伸手點向錢元手中玉匣。
“誰知道你捧的是還魂草,還是斷魂草?”
錢元臉色一變。
“你個滿嘴噴糞的賤婢!”
“噴你怎麼了?”
顏如玉毫不退縮。
“錢元,你百草峰這幾日連內門辟穀丹都說配不齊,現在突然能從褲襠裡掏出九轉還魂草?”
“你當全宗上下都是傻子?”
錢元被罵得臉色發紫。
趙玄風厲聲道:“顏如玉,你這是汙衊忠良!”
顏如玉笑意一收。
“忠良帶弟子堵門?”
“忠良逼宗主夫人開密室?”
“忠良在宗主傷重時,一口一個軟禁,一口一個隱情?”
她指著趙玄風鼻子。
“趙玄風,我現在懷疑你們是周滄海餘黨,借探病之名,行刺宗主。”
趙玄風瞳孔一縮。
“你敢!”
“我有甚麼不敢?”
顏如玉猛地揮手。
殿門兩側,劍光如雪。
梅若寒帶著數百名孤月峰執劍女弟子,自陰影中走出。
數百柄長劍同時出鞘。
劍氣連成一片,壓得殿前空氣發寒。
梅若寒立在最前,孤月劍已出鞘三寸。
顏如玉退回沈若蘭身側,聲音傳遍殿前。
“今日誰敢踏進真武大殿一步,本峰主立刻以代宗主令,將其定為魔修周滄海餘黨。”
“意圖行刺宗主。”
“當場格殺。”
錢元怒極:“你這是耍無賴!”
顏如玉笑了。
“我就是耍無賴。”
“你咬我?”
錢元氣得胸口起伏,卻不敢往前邁一步。
趙玄風看著周圍劍陣,臉色難看到極點。
他們講理。
顏如玉扣罪。
他們施壓。
顏如玉拔劍。
偏偏行刺宗主這頂帽子太要命。
只要他們今日硬闖,就算真有理,也會先變成叛逆。
更何況林冥到底死沒死,他們還沒確認。
趙玄風咬牙,半晌,猛地甩袖。
“好。”
“好一個顏如玉。”
他手指顫抖,指向殿門。
“老夫倒要看看,你能把這門關到幾時。”
顏如玉笑眯眯道:“關到你進棺材那日,也不是不行。”
“走!”
趙玄風再不想多留,帶著一群臉色鐵青的長老和弟子退去。
殿門重新合上。
外面的腳步聲遠了。
沈若蘭撐在桌沿上,才發現後背已被冷汗溼透。
“擋得了一次,擋不了第二次。”
她坐下,揉了揉額角。
“他們今日是試探。明日就會更狠。”
顏如玉方才那副囂張跋扈也收了。
她坐到沈若蘭對面,臉色同樣沉。
“這幫老狗不是好對付的。他們不硬闖,卻能卡死下面的運轉。”
沈若蘭拿起案上的玉簡。
藥田減產。
任務停發。
外門運輸陣壞。
內庫凍結靈石。
“若半個月內解決不了,弟子會鬧,附屬宗門會怨,各峰會藉機逼宮。”
沈若蘭低聲道。
“到時候,我們總不能把全宗人都殺了。”
顏如玉咬了咬唇。
“不行。”
“這已經不是靠罵能罵過去的局。”
“去烈陽峰。”
沈若蘭抬頭。
顏如玉道:“問蕭郎。”
……
半個時辰後。
烈陽峰,絕密地宮。
蕭若塵盤膝坐在靈玉床上。
他肩頭傷口已經癒合,甚至連疤都沒留下。
衍空法則已經完整。
只要他願意,此刻便可邁出那一步。
但他還在壓。
壓到根基再無一絲浮動。
壓到破境那一瞬,直接越過尋常衍空初期的虛弱。
石門開啟。
顏如玉和沈若蘭快步入內。
兩人把這幾日長老們的軟抵抗,以及今日殿前逼宮,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蕭郎,這幫老東西太噁心了。”
“明面上跪得比誰都快,暗地裡把每個口子都堵死。咱們有名分,卻沒有執行力。”
沈若蘭也道:“他們手裡有部門,有人,有流程。我們每道命令下去,他們都能找出合規的理由拖。”
“若強行動他們,容易譁變。”
“若不動,宗門遲早停擺。”
蕭若塵看了兩人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顏如玉被他笑得發毛。
“你笑甚麼?”
“笑你們兩個。”
蕭若塵起身,走到石桌邊,倒了三杯茶。
他推了兩杯到她們面前。
“坐。”
顏如玉撇嘴:“都火燒眉毛了,還喝茶?”
“所以才讓你坐下。”
“站著只會像今日一樣,堵門罵街。”
顏如玉臉一紅:“我那是拖時間。”
“拖住了嗎?”
“拖住了。”
“解決了嗎?”
顏如玉沒話說。
沈若蘭坐下。
蕭若塵指尖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座三層塔。
“你們覺得,權力是甚麼?”
顏如玉想了想:“名分?”
沈若蘭道:“人心?”
梅若寒不在,她若在,大概會說是劍。
蕭若塵搖頭。
“權力,是執行力。”
他指向塔尖。
“這是林冥的位置。現在換成若蘭。”
又指中層。
“這是趙玄風、錢元、李長庚這批實權長老。”
最後指底層。
“這是數以萬計的執事、弟子、雜役、巡山隊、藥田管事、煉丹師、礦脈執事。”
他抬眼看兩人。
“你們現在佔了塔尖。”
“可命令必須經過中層,才能落到底層。”
“中層一堵,你們的權力就是掛在半空的一塊破牌子。”
顏如玉皺眉:“那就撤了他們。”
“下下策。”
蕭若塵道。
“他們為甚麼敢堵你們?”
“因為他們覺得自己不可替代。”
“執法堂離不開趙玄風,百草峰離不開錢元,藏劍峰離不開李長庚。”
沈若蘭低聲道:“事實也差不多。若直接撤掉他們,底下會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