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蛇怪的出現,沒有驚天動地的咆哮,只有死一般的寂靜,而這寂靜,比任何聲音都更令人恐懼。
它的黃金豎瞳不含任何情緒,彷彿兩顆冰冷的星辰,倒映著眾人渺小的身影。
那是一種看待食物的眼神,一種看待死物的眼神。
它便是此地的王,是這片與世隔絕兩千餘年的地宮中,唯一的生命,也是最極致的死亡。
“赤冠玄鱗,黃金豎瞳……這是……這是《山海經》中記載的異獸,巴蛇的變種,燭龍的血裔——赤冠龍蛇!”
陳靜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她博覽群書,卻從未想過書中的神話生物會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
傳說此蛇生於幽冥,守護天地靈根,千年長一尺,萬年方成形,其一身鱗甲刀槍不入,噴吐的毒煞能汙人法寶,腐蝕神魂。
眼前這頭,光是頭顱便大如車駕,身軀藏於黑暗中不知幾許,顯然已是活了不知多少個千年的老怪物!
陳立行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致,護體罡氣毫無保留地催發到頂峰,發出嗡嗡的低鳴。
他將陳靜死死護在身後,雙目如電,死盯著那巨蛇,沉聲道:“蘇先生,你先走!我來殿後!我陳立行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能為你們爭取一點時間!”
他雖知是螳臂當車,但陳家人的風骨,讓他絕無可能獨自逃生。
“走?”蘇九的聲音卻異常冷靜,他甚至沒有回頭:“我們誰也走不了。這赤冠龍蛇是此地‘死中求活’大陣的一部分,是活著的‘陣眼’。”
“它既是冀州鼎的守護者,也是‘囚龍煞’的化身。它的力量與整個地宮連為一體,只要在這地宮之內,我們逃到天涯海角,也快不過它的一個念頭。”
那赤冠龍蛇似乎能聽懂人言,又或許是感受到了陳立行那充滿敵意的氣機。
它巨大的頭顱微微昂起,血紅色的肉冠愈發鮮豔,彷彿有岩漿在其中流動。
它張開了巨口,沒有獠牙,口中卻是一片螺旋狀的、如同深淵般的黑暗。
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混合著硫磺的味道撲面而來,甬道兩側石壁上的夜明珠,光芒都為之黯淡了幾分。
危機一觸即發!
蘇九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與這等存在硬拼,無異於以卵擊石。
唯一的生機,不在於“破”,而在於“理”。
這龍蛇是陣法的一部分,遵循著陣法的規則,那麼,便一定有駕馭它的法門!
他的大腦在急速運轉,將進入此地後的一切線索迅速串聯——四象鎖龍、逆轉陰陽、冀州鼎的皇道龍氣、囚龍煞的兇戾之氣……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形成!
“相信我,等下不管我做甚麼,都別亂動!”蘇九低聲交代了一下。
隨後,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直面那巨蛇的滔天兇威。
他猛地一跺腳,沉聲道:“此地為坤,為載物之基,以我血脈,重演八卦!”
他再次從揹包中取出那捲“周天星斗輿圖”,但這一次,他沒有將其展開,而是直接拋向了空中。
那獸皮輿圖在半空中自行展開,圖上的硃砂星辰再次亮起,卻並非與天上的星斗呼應,而是與下方那剛剛崩潰的八門金鎖陣廢墟產生了共鳴!
穹頂之上,那些作為裝飾的星辰寶石,也陡然光芒大作,一道道星光投射而下,正正籠罩住那片廢墟。
“陣法雖毀,其基尚存!八門雖塌,其位未移!”蘇九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與整個溶洞的脈動合為一體。
“乾為天,坤為地,震為雷,巽為風,坎為水,離為火,艮為山,兌為澤!八方神獸,借位重生,聽我號令——鎖!”
隨著他最後一個“鎖”字出口,他並指如劍,朝著那赤冠龍蛇遙遙一指!
“吼——!”
一聲不似蛇鳴,反倒像龍吟的怒吼,從那巨蛇的喉中爆發。
它顯然是被蘇九的舉動激怒了。
然而,就在它準備發動攻擊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片八門金鎖陣的廢墟之中,八道虛影沖天而起!
天馬、玄龜、狼、龍、雞、雉、牛、羊!
正是那八尊已經崩塌的神獸雕像的殘存意志!
它們在蘇九的引動下,被陣法遺蹟與周天星圖的力量短暫地重新凝聚成形。
這八道虛影雖然模糊,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鎮壓之力,瞬間分列八方,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將那赤冠龍蛇困在了中央。
這並非攻擊,而是一種“規矩”的重現!
蘇九利用陣法殘存的規則,告訴這頭龍蛇——你,依舊是陣中的一部分,依舊要遵守此地的秩序!
赤冠龍蛇的黃金豎瞳中,第一次出現了人性化的情緒——困惑,以及一絲被冒犯的暴怒。
它龐大的身軀在陰影中攪動,發出山崩地裂般的巨響,八道神獸虛影被其氣勢衝擊得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潰散。
“還不夠!”蘇九臉色一白,他知道單憑陣法餘威,根本困不住這頭兇物。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了身前的空氣中。“以我之血,請皇威降臨!”
那口精血在空中並未散開,而是化作一個玄奧的符文,瞬間沒入了那高懸於祭壇之上的冀州鼎中!
“嗡——!”
冀州鼎發出一聲彷彿來自亙古洪荒的鐘鳴,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至高無上的皇道龍氣,如決堤的黃金江河,轟然爆發!
這股力量,比之前眾人感受到的要精純、威嚴百倍!這才是冀州鼎真正的力量!
金色的皇道龍氣瞬間充斥了整個溶洞,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場域。
在這場域之中,蘇九的身影被映照得宛如神只,而那八尊神獸的虛影,則瞬間凝實了數倍,彷彿化作了真正的上古神獸,咆哮著,將龍蛇的氣焰死死壓制了下去。
赤冠龍蛇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它黃金豎瞳中的暴怒,瞬間被一種源自血脈最深處的恐懼所取代。
它感受到了,那是它主人的氣息,是鎮壓了它兩千多年,也滋養了它兩千多年的氣息!
在它的認知裡,只有冀州鼎才是此地唯一的主宰。
而此刻,這個渺小的人類,竟然引動了主宰的力量!
這在它簡單的靈智中,是無法理解的。
它只知道,主人生氣了!
“嘶……”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畏懼的嘶鳴,龐大的頭顱緩緩低下,血紅的肉冠也黯淡了下去,那是一種臣服的姿態。
蘇九心中稍定,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他強行引動冀州鼎的力量,對自身的消耗是海嘯級別的,他根本撐不了多久。
他必須速戰速決!
“此鼎乃人道聖物,護佑華夏,非汝獨佔之靈根!今朝人道傳人至此,取回聖物,乃天命所歸!爾為守護之獸,當知天時,明其位!若再行阻攔,皇威之下,必叫你形神俱滅,化為飛灰!還不速速退下!”
蘇九的聲音,在皇道龍氣的加持下,變得宏大而威嚴,如同天神敕令,每一個字都在溶洞中激起陣陣迴音,狠狠地敲擊在龍蛇的神魂之上。
那赤冠龍蛇巨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黃金豎瞳中充滿了掙扎與不甘。
它守護此地兩千餘年,冀州鼎早已是它生命的一部分。
但那股來自冀州鼎本身的、不容抗拒的威壓,卻讓它提不起絲毫反抗的念頭。
最終,它深深地望了蘇九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有不甘,有畏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
它龐大的頭顱緩緩縮回了陰影之中,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不見。
隨著它的退去,蘇九再也支撐不住,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空中的周天星斗輿圖光芒散盡,飄落回他手中。
八大神獸虛影也隨之消散,整個溶洞恢復了平靜,只剩下那高懸的冀州鼎,依舊散發著柔和而威嚴的金光。
“蘇先生!”陳靜和陳立行連忙衝了過來,一左一右扶住搖搖欲墜的蘇九。
“我沒事……”蘇九擺了擺手,擦去嘴角的血跡,臉上卻露出一絲笑容,“總算把它唬走了。”
陳立行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心中又是後怕又是敬佩,由衷地讚歎道:“蘇先生,你這已經不是‘唬’了,簡直就是神仙手段!”
“以陣法餘威為鎖,以人皇聖器為令,硬生生把那頭老怪物給逼退了!這份膽識和智謀,我陳立行服了!”
蘇九苦笑一聲,望向那白玉祭壇上的冀州鼎,眼中充滿了熾熱:“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那龍蛇只是暫時退卻,誰也不知道它會不會捲土重來。我們必須立刻收取冀州鼎,離開這裡。”
他說著,從懷中極為珍重地取出了一個用明黃色絲綢包裹的物事。
層層開啟,裡面是一張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符籙。
符籙呈暗金色,上面用鮮紅如血的硃砂,繪製著一條栩栩如生、正欲騰飛的五爪金龍。
一股與冀州鼎同源,卻又更加靈動的龍氣,在符籙上流轉不息。
這是就是前陣子在陳家繪製的引龍符?
傳說中,蘇家先祖隨大禹治水,定九州,鑄九鼎,曾煉製了九張引龍符,能與九鼎產生共鳴,引動龍氣,甚至在關鍵時刻,能將鼎之精魄暫時收入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