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別嚎了。”謝梧有些頭疼地道,這一路見慣了窮兇極惡的匪徒,這樣別緻的還是頭一回見。
不過她也知道,這多半是因為這是他頭一次當劫匪。如果她們再晚來一些日子,如果他還沒在劫道的時候被人打死,她們見到的多半就會是另一個人了。
那人可憐巴巴地望著謝梧,一個字也不敢再吭了。
方才這個姑娘雖然沒有動手,說話也斯文輕柔,但不知道為甚麼,他最害怕的卻是她。
謝梧問道:“你是從鳳陽府來的?鳳陽府甚麼地方?”
那劫匪道:“懷、懷遠。”
謝梧思索了片刻,“那應該離宿州不遠了,你離開的時候,那邊是甚麼情況?”
劫匪顫巍巍地道:“小的,小的是……是看到兵爺們往西南撤退,村裡的老人說……恐怕是叛軍要打過來了,這才跟著一起逃走的。路上、也見過不少兵爺和逃難的人,但到底是甚麼情況,小的、小的確實不知。”
普通人逃難只知道往前跑,哪裡顧得上看具體是甚麼情況?
見謝梧蹙眉,他又連忙挖空了心思地道:“不過,小的跟著人跑到壽州的時候,聽人說起過……那個,鳳陽已經歸哪個甚麼王了,讓我們回去安分種地過活,還有人攔路不讓往外跑。”
謝梧挑眉道:“那你怎麼沒回去?”
“有、有回去的,小的有些害怕,就想再看看。”劫匪道:“而且,小的聽說……那些叛軍在徵兵,要是回去被抓去打仗……”有些人想要在亂世中建功立業,但更多的人其實只想安穩求生。
謝梧想了想,又問道:“廬州情況如何?”
“有、有許多朝廷的官兵駐紮在那裡,小的不敢靠近,繞過去的。”劫匪苦著臉道。
見他確實問不出甚麼,謝梧也不再多話,只是抬頭看了秋溟一眼。
秋溟點點頭,上前拎起那人的衣領就將人拎走了。
那劫匪以為秋溟要殺他,嚇得面色如土,慌忙大喊道:“貴人饒命啊!小的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即便手裡提著個人,秋溟的步伐也不慢,不過片刻後兩人的身影連同那人的叫聲都消失在了山坡後面。
謝梧看著兩人消失的地方輕嘆了口氣,才站起身來對葉胭脂和唐棠道:“秋溟恐怕需要一些時候,咱們先走吧。”
兩人自然沒有意見,跟謝梧一道上了系在路邊樹下的馬兒,拍馬朝著前方而去。
廬州城內,因為鳳陽府的失陷,緊鄰的廬州府如今成為了直面叛軍的最前線。因為從鳳陽撤出來的兵馬都駐紮於此,整個廬州城到處都是兵馬巡視,相較往昔顯得格外壓抑沉悶。
城中靠近知府衙門的一座宅邸裡,謝奐沉默地面對著眼前穿著一身錦繡衣袍的宦官。
那宦官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樣貌清秀中帶著幾分陰鬱,睨視著謝奐眼底滿是倨傲之色。
跟穿著一身半舊常服,因為長期征戰更顯粗獷了幾分的謝奐比起來,眼前這白粉敷面高冠錦袍的年輕人,倒更像是從富貴堆裡錦衣玉食養出來的。
“謝世子,陛下的旨意你可聽清楚了?”那年輕宦官問道,聲音帶著幾分刺耳的尖銳。
謝奐低垂眼眸,沉聲道:“有勞公公,末將記下了。”
那年輕宦官抬起頭來看向謝奐道:“記下了最好,謝將軍此番丟了鳳陽,陛下大為震怒。所幸陛下寬厚仁慈,但將軍若是兩個月內無法奪回鳳陽,恐怕就要辜負陛下此番恩典了。”
他分明比謝奐矮了一頭,說話時要抬起頭來才能看清楚謝奐的面容。但他又偏要下垂眼皮,做出睥睨之態,看上去卻是有幾分古怪滑稽。
謝奐抬頭,看向眼前人的目光平靜幽深,“多謝公公提醒,還請公公轉告陛下,末將定在兩月之內奪回鳳陽,獻上叛將首級以贖此番失土之罪。”
年輕宦官這才輕哼了一聲,抬手撫了撫自己的衣袖,道:“既然如此,咱家還要回京覆命,這便告辭了。”
謝奐也不客套,“公公既然公務在身,在下也不久留公公了。”
說罷喚來了屬下,是一箇中年文士,身邊還跟著一個護衛,那護衛手中還託著一個木盒。
謝奐朝那中年文士吩咐道:“替我送欽差出城。”
中年文士應了聲是,上前請那年輕宦官一起出門。那年輕宦官掃了一眼護衛手裡的盒子,雖然還不知道里面裝的是甚麼,眼中卻還是露出了幾分得意之色。
英國公世子,名聲赫赫的青年將軍又如何?
還不是一樣需要討好恭維他這麼一個太監?
等到那年輕宦官被人請了出去,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後堂走了出來。
來人四十上下年紀,穿著一身淺褐色布衣,相貌端正儒雅,正是此時本該在江浦的謝胤。
離開京城這些日子,謝胤少了幾分在京城時的風雅君子模樣,眉宇間更多了幾分銳利端肅,倒是真正像是一個征戰沙場的一軍主帥了。
“這次的聖旨,倒是有些不太像我們那位皇帝陛下的作風。”謝胤走到主位上坐下,沉聲道。
謝奐也有些疑惑,他從前雖然因為職位低並沒有怎麼接觸過泰和帝,但畢竟是從小在京城長大的侯府世子,對泰和帝的行事作風還是有些瞭解的。
“確實,若是換了往常,即便不將我罷黜下獄,也必然會先狠狠地申飭一番。這次卻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還給了兩個月的期限。”
謝奐看向謝胤,道:“父親覺得,陛下此番是何用意?”
謝胤垂眸道:“恐怕是朝廷無人可用了。”
謝奐蹙眉,“雖然這幾年朝中將領凋零,但能取代我的,還是能找出來幾個的。”並非謝奐妄自菲薄,而是他這個年紀閱歷,還算不得甚麼不可取代的重要角色。
謝胤冷笑一聲道:“你怎麼知道只有這裡需要人?”
“父親的意思……”
“清河崔氏和蘭陵蕭氏剛剛聯姻,又傳出清河崔氏要將嫡女嫁給徐克安,這個關頭淮南和鳳陽兩地駐軍將領倒戈投敵,你認為這只是巧合麼?”謝胤問道。
謝奐沉吟了片刻,神色也漸漸凝重起來。
“陛下要對清河下手了。”謝奐道。
原本大家都還在裝糊塗,如今這糊塗顯然是裝不下去了。
謝胤道:“那便要看,到底誰下手更快了。”
清河崔氏不是傻子,既然敢公開說要將嫡女嫁給徐克安,想必是已經做好準備了。
謝奐臉色有些難看,“父親,您如今駐軍江浦,如果後續朝廷沒有援軍,容王殿下那邊又打不開局面,恐怕會有些不妙。”
“以你之見,應當如何?”
謝奐道:“我們應當主動聯絡容王,互為倚助。最重要的是,控制住沿江水路。只要水道還在我們手中,江南江北便還是一體。若是讓鬱封徹底控制了江面,不僅會將容王和我們切分開來,最重要的是……容王那裡糧草恐怕很快就會斷絕。”
他們的存在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到時候要麼被幾路叛軍殲滅,要麼只能狼狽撤軍,朝廷徹底失去對南方的控制。
謝胤有些讚許地看著長子,微微點了下頭,“說的不錯,所以現在……鬱封一定也在盯著江城。”
謝奐很快反應過來,道:“父親是說我們應該屯兵江城?”
“江浦是守不住的。不久之後為父將會退守巢縣。等到你奪回了鳳陽,為父便上書陛下,令你帶兵駐守江城。”
聞言謝奐皺了皺眉,顯然是想要反駁謝胤的決定。謝胤卻並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抬手阻止了他。
謝胤道:“為父知道你不想撤到後方去,但是……我做這樣的決定,並非全是為了你,而是江城絕對不能有失。一旦江城失去控制,無論是我們,還是在江南的容王,都會有滅頂之災。別人去我不放心,只能交給你了。”
說罷,謝胤抬頭看向他,道:“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須奪回鳳陽。”
謝奐對自己奪回鳳陽的事情並不擔憂,而是道:“宮裡未必會同意。”
“他會同意的。”謝胤冷聲道。
謝奐沉默了片刻,方才道:“如此,便依父親所言。”
說完這些,謝胤又叮囑了一些瑣事,大廳裡便陷入了沉默。
他們父子本就不是十分親厚的關係,去年那些事情之後,除了公事就更加沒甚麼話說了。
謝胤也不在意,沉默了片刻便起身往外走去。他是私下趕來廬州的,主要還是擔心剛剛丟了鳳陽的謝奐,不過見到謝奐之後他就知道自己多慮了。
謝奐並沒有因為這次的失敗而喪失銳氣,也沒有因為惱怒而失去理智,他甚至已經做好了重新奪回鳳陽的計劃。謝胤為此又在廬州城裡多留了兩日,和謝奐一起完善計劃,同時也在趁著這個空閒重新思考謝家往後的路。
但也只有兩日了,若是再不回去,遲早會被人發現他擅自離開軍中。
謝奐也明白這個道理,也不多問,恭敬地起身送謝胤出去。
謝胤回身阻止了他,道:“不必送了,徒惹人注意。你平時行事也當謹慎一些,莫忘了宮裡的眼線無處不在。”
謝奐點頭道:“是,父親放心,我心裡有數。”
謝胤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送走了謝胤,謝奐轉身回到了書房。這臨時府邸原本是廬州一個大戶的宅邸,早在去年這家人就已經搬走了。這宅子一直空著,因此被謝奐用作了臨時的府邸。
他才剛到廬州沒幾天,如今也沒有心情關心住處,因此這書房裡空蕩蕩,只是桌上堆滿了各種卷宗和文書。
謝奐站在桌邊低頭看著跟前的地圖。
雖然事出突然,鳳陽指揮使投敵,但鳳陽府也並不是全都被叛軍佔據了。西邊的潁州和亳州還在朝廷手中,他南下退守廬州。如此,實質上鳳陽算是被三面包圍了。
徐克安剛剛接收淮安和鳳陽,未必能抽出那麼多兵馬來駐紮。
鳳陽!
謝奐的手指在地圖中鳳陽的位置重重點了兩下。
“將軍。”門外傳來護衛的聲音,謝奐抬起頭來看過去,一個親信護衛站在門口手中捧著一封信,道:“將軍,有人遞上拜帖求見。”
謝奐想也不想便拒絕了,“不見。”
護衛遲疑了一下,壓低了聲音道:“可是,世子,對方的手裡有您的信物,是透過您的秘密渠道找上門來的。”如果是普通人的拜帖,是不可能直接遞到他手上的。
謝奐一怔,再次抬頭看了過去。
護衛瞭然,連忙進來將手中的帖子送上。
謝奐接過帖子開啟,這帖子看起來平平無奇,和這些天在廬州接到的所有帖子沒有任何不同。
但,普通的廬州本地大戶,哪怕是有朝廷背景和關係的人,也不可能知道他私人的秘密渠道。
因為這個連他的父親謝胤都不知道,知道的人這世上不超過五個,而這五個人這個時候都不可能在廬州。
申?
看到那帖子上的落款,不知為何謝奐心中突然一跳。
“可有別的人看到過這封帖子?”謝奐問道。
護衛道:“是屬下親自從送帖子的人手中收下的,來人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手裡有公子的印信,對找上屬下的門路也很熟悉。”
謝奐的指腹不自覺地摩挲著手中的帖子,目光定定地盯著落款的那個申字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抬起頭來,道:“去回她,今晚子時,就在帖子上的地方。”
“是,公子。”
護衛恭敬地退了出去,謝奐臉上的表情卻並沒有放鬆下來,一雙劍眉反倒是皺得更緊了。
他再三翻看著手中的帖子,直到確定那上面確實沒有更多的資訊之後,才又慢慢放回了桌上。
申,他只認識一個跟這個字有關係的人,而他也確實給過那個人他的信物以及傳信的方法。但是……
謝奐閉了閉眼睛。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只要一想到這件事,謝奐心中就不由生出一股無法抑制又無法發洩的怒火,以及對自己深深的失望和痛恨。
阿梧在外面漂泊十多年都活得好好的,卻偏偏在回到京城不過數月就……
掌心傳來一陣刺痛,謝奐攤開手,掌心早已經滲出了血痕。
對不起,母親,我沒能保護好阿梧。
對不起,阿梧。
都是大哥無能,沒能保護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