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
夜晚,城外的江面上,滾滾江水在夜色下向東奔去。
江城外的碼頭上,即便時間已經不早,卻依然人聲鼎沸。碼頭上一艘船正緩緩靠岸,工人們忙碌著搬運貨物。
碼頭外面,街邊賣吃食的小販還沒有收攤。食物的香氣,混合著動物內臟與香料烹煮的味道,在夜晚更加容易勾起人的食慾。
不遠處,一個個小酒肆客棧更是燈火通明,彷彿沿江盤踞著一條火龍。
這裡是整條江中游最繁華的城市,也是江南到蜀中之間最大的碼頭。
距離碼頭不遠的地方,一艘看上去並不起眼的客船悄無聲息地靠岸,並沒有引起碼頭上的人們的注意。
“莫會首駕臨江城,在下恭候多時了。”陳觀站在岸邊,注視著眼前緩緩靠過來的客船。
他身後是抱著劍的陳覺,正百無聊賴地看向遠處水面上不分晝夜駛過的大船。
謝梧從船艙裡出來,神色平淡地掃了陳觀兄弟倆一眼,又看向他們身後,那裡站著七八個穿著灰衣、身形彪悍的男子。
“陳軍師客氣了,不知我那幾個不中用的屬下在哪裡?”謝梧淡淡問道。
陳觀笑道:“莫會首言重了,孟公子和那位邢娘子都是年輕英傑,在下怎敢對他們下手?他們想是路上耽誤了一點時間,正巧在下想先於莫會首談談,還請莫會首賞臉。”
謝梧輕笑一聲,抬眼打量著陳觀,突然問道:“如果我現在喊一聲,陳軍師覺得會如何?”
這話一出,原本炎熱的夏夜似乎也瞬間清涼了幾分。陳覺警惕地看著謝梧,旋即目光又落到跟在謝梧身後出來的鐘朗身上。
鍾朗這幾個月一直在南中和黔西兩地跑,比起在涪城的時候更糙了幾分,比起生意人倒更像個嘯聚山林的草莽。
陳觀沉默了片刻,才輕笑了一聲道:“莫會首說笑了。”
謝梧眸光一沉,白皙的面容在不遠處陰沉火光的映照下,更顯出幾分冷白。
“誰跟你說我在說笑?”謝梧冷聲道:“陳軍師,想要談事情,就先找個夠資格的人來!”
陳觀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也沉下了臉色,“莫會首的意思是,陳某不夠資格?”
謝梧淡然不語,但她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江風吹得她衣襬獵獵,兩人一個站在船上,一個站在岸邊,沉默無聲地對峙著。
不遠處,一群人正朝著這邊快步而來。
這江邊並不是個對峙的好地方,即便是碼頭附近人來人往各自忙碌著自己的事,但這麼兩撥人在這裡劍拔弩張的模樣還是太惹眼了。更不用說,或許暗地裡某處,還有一些他們誰也不知道的眼睛存在。
謝梧漫不經心地拂袖,將方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陳軍師,想要談事情,就先找個夠資格的人來。”
陳觀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對身後的陳覺道:“我們走。”說罷便轉身往外面走去,陳覺一臉茫然,卻也只是朝船上看了一眼便匆匆跟了上去。
不多時,陳觀一行人已經消失在了江邊,孟疏白和邢青鳶也帶人趕到了。
“公子。”孟疏白二人上前見禮,“屬下來遲,請公子恕罪。”
謝梧躍下船頭,輕巧地落在江邊。
“無妨,沒出甚麼事吧?”
邢青鳶搖頭道:“沒有,只是出城的時候城門口突然出了點事,堵住了道路耽擱了一會兒。”他們方才已經看到了陳觀一行人,此時自然也明白那恐怕是陳觀的手筆。
陳觀竟然能知道公子確切的到達時間,這一點讓他們不得不心生警惕。
眾人回到城中已經是深夜了,但今夜顯然誰都無心睡眠。
謝梧換了一身素色長衫,緩步踏入書房。邢青鳶孟疏白還有鍾朗三人都已經坐在書房裡等著了。見她進來三人立刻便要起身,謝梧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三人這才又坐了回去。
謝梧在主位上落座,目光看向了孟疏白,溫聲道:“疏白,說說你在清河的事吧,怎麼惹上鬱封的?”
孟疏白有些無奈地苦笑,將自己去清河的事情仔細說來。
身為九天會最有實權的管事之一,孟疏白不可謂不見多識廣。但清河崔氏和蘭陵蕭氏兩家聯姻的排場,還是讓孟疏白忍不住歎為觀止的。
因他只是代會首前去道賀,並沒有惹事或做甚麼的打算,因此在清河期間孟疏白都很低調。當然,在那樣一個豪族世家雲集的地方,他一個商會管事本身也不起眼。
在清河期間,崔氏也有旁支的人來試探過他兩次,都被他給擋了回去。
婚禮過後,孟疏白一刻也沒有停留,便告辭準備回蜀中了。誰曾想,在清河那些天都沒出事,倒是在即將離開清河的前一天遇到了麻煩。
那日他向崔家的人道過別,便準備回去收拾行李。來參加婚禮的賓客的住處都是崔家安排的,孟疏白被安置在崔家的主宅裡。雖然住處略偏了一些,但這樣的安排已經是非常給九天會面子了。
孟疏白走過崔家的花園和曲折的迴廊甬道,穿過成片的幽靜竹林和一個個院落,在距離自己的住所還有一段路的時候,聽到不遠處傳來的交談聲。
孟疏白並不是喜歡鬼祟竊聽的人,若是尋常時候遇到這樣的事情他自然會立刻避開。但當時他剛轉過牆角,便聽到左前方傳來一聲“鬱將軍”。還不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看到了前方不遠處敞開的窗戶內坐著的兩個人。
一個是他只在婚禮現場見過一面的崔家家主崔適。而另一人,是一個容貌冷峻鋒利的年輕男人。
雖然是意外撞見,但孟疏白的反應並不慢,下一刻他立刻就退了回去。
他可以確定崔適沒有看到他,但卻無法確定那年輕男子有沒有看到他。孟疏白當即感到不安,所幸已經提前跟崔家人告辭過了,也不多做停留,當即便回房收拾東西離開了清河。
毫不意外的,三天後他們遭到了追殺。
等到孟疏白說完,鍾朗便開口道:“如果那人是鬱封,他為何不告訴崔家,直接將你攔在清河?反而要等你離開清河之後再追殺你?”
謝梧道:“如果鬱封真的要殺你,你應該到不了江城。”
孟疏白嘆氣道:“其實半路上我也反應過來了,鬱封真正的目的應該不是想殺我,而是想逼迫會首出面。至於崔家……”
孟疏白蹙眉道:“我懷疑我撞上鬱封這件事,就有崔家人的手筆。以鬱封的武功,即便我是意外闖入,他也不可能沒有提前發現,我當時也並沒有刻意放輕腳步。除非,他原本以為我是某個本來就會在那裡出現的人,但是我突然後退讓他意識到了不對。”
在崔家的地盤,發生這樣的疏漏著實有些說不過去。
崔家家主與鬱封這樣的身份單獨見面,為甚麼會選在那樣一個容易被人撞見的地方?鬱封或許是因為不瞭解崔家的佈局,難道崔適也不瞭解麼?
邢青鳶問道:“崔家想挑動鬱封對九天會動手?”
孟疏白道:“不無可能,畢竟崔家一直有意染指蜀中,但……”九天會明顯不願意歸順,崔家若是想借鬱封之手對付他們也說得過去。
雖然不知道鬱封親自去崔家,到底是為了和崔家家主談甚麼。但崔家既然支援的是徐克安,算起來跟鬱封也是敵非友,至少不會是純粹的朋友。崔家想要利用孟疏白,將鬱封的某些訊息傳播出去也不奇怪。
但顯然,鬱封也不是傻子。
殺了孟疏白對鬱封沒有任何好處,反倒是有可能將九天會徹底推向朝廷或者徐克安一方。
正因為大家都不是傻子,才促成了如今的局面。孟疏白一個幾乎可算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卻能夠幾乎毫髮無傷地逃到江城。
孟疏白又將他和邢青鳶對陳觀意圖的猜測說了一遍,聽他說完鍾朗看向謝梧,“公子,我們現在不合適公開與朝廷作對。”
孟疏白和邢青鳶也齊齊看向謝梧,顯然他們也很贊同鍾朗的意見。現在幫助鬱和朝廷作對,對他們沒有絲毫的益處。
謝梧垂眸思索著,纖細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敲著扶手。
良久,謝梧方才淡淡道:“不用擔心,我心裡有數。”
聽她這麼說,在場三人也就都放下心下來了。他們對謝梧素來信服,只要她放在心上的事,就沒有甚麼可擔心的。
邢青鳶有些擔憂,道:“公子,鬱封肯定也知道我們的想法,他們一路追殺疏白,逼迫公子親自出面,是否有甚麼自信可以說服公子的東西?”
謝梧挑眉道:“為何會這麼想?”
“那位鬱將軍可是個大忙人,那姓陳的想來也不是閒人。但他為了等公子特意在江城待了這麼多天,我總覺得……他們不可能花費這麼多功夫,做沒有絲毫把握的事情。”
除非那鬱封是個自以為天下無雙的狂徒,認為他只需要派人出面,就能讓九天會心甘情願的臣服。
但邢青鳶覺得,那位鬱將軍不像是這樣狂妄自大的人。
謝梧思索了片刻,方才輕笑了一聲道:“那位鬱將軍是怎麼想的,暫時不得而知,只能先見過再說了。”
“鬱封會親自來?”鍾朗問道。
鬱封是叛軍首領,如今江城還在朝廷手中,讓他親自來江城跟他們談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謝梧不在意地道:“我只跟鬱封談,想來那位陳軍師和鬱將軍也還要幾天時間才能做出決定,接下來幾天我不見任何人。”
孟疏白三人齊齊點頭,“屬下明白了。”
謝梧看了三人一眼,笑道:“時候不早了,都先去休息吧,有甚麼事明天再說。”
“是,公子。”
謝梧並沒有在江城久留,在所有人都以為她還在江城的九天會據點的時候,她已經帶著人離開江城一路往東北方而去。
因為淮南和鳳陽兩地將領倒戈,原本駐紮在宿州的謝奐被迫撤離,一路退到了廬州。唯一的好處大概是,這裡距離目前吞併江浦的謝胤很近。
但身為一名將領,以這樣屈辱的方式退守廬州,謝奐實在沒有心情去考慮甚麼好處壞處。他現在只想割掉那該死的鳳陽衛指揮使的腦袋,以他的血清洗掉自己的恥辱。
無論有多少理由和說辭,事實就是如今朝廷連戰連敗,接連丟失了大片土地。
戰火雖然還沒有燃到廬州,但整個廬州卻已經人心惶惶。不僅是外地逃難的流民,就連本地的百姓也開始惶惶不安的準備逃難了。但,能逃難的畢竟還是少數,更多的人只能無可奈何地守著自己的家,等待著不知何時將會到來的傾覆。
謝梧身邊只帶了三個人。
秋溟,唐棠和葉胭脂。
秋溟和唐棠並沒有跟隨謝梧一起入江城,而是直接等在了距離江城不遠的地方。謝梧將鍾朗留在了江城,今早離開的時候只帶了武功高強的葉胭脂。
在這樣混亂的世道,三個容貌出色的女子和一個青年男子行走在外面,自然很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特別是這四個人不僅樣貌不俗,衣著也同樣不俗的時候,一看就是幾隻油水豐厚的肥羊。
只是打著這樣主意的人,毫無意外都得到了慘痛的教訓。
幾天之內,第四次遇到劫匪的時候,謝梧都有些倦了。
幽靜的小道旁,盛夏的熱風吹得人心煩意亂。
謝梧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不緊不慢地扇動著摺扇,絲絲涼風讓她的心情總算好了一點。
秋溟提著一個被揍得鼻青臉腫的劫匪過來,丟到了謝梧跟前不遠的地方。
坐在更近一些的唐棠被那劫匪慘烈的臉醜到了,嫌棄地抬腳將人踢開了一些。
那劫匪痛得嗷的一聲,一抬頭就對上葉胭脂似笑非笑的眼神,嚇得瞬間噤聲,只能在心中暗暗叫苦。
他只是想劫點財,誰知道運氣這麼不好,竟然遇上這麼幾個活閻王啊。
“姑奶奶饒命啊!小的知道錯了,小的、小的也是為了生計,小的有眼無珠,求姑奶奶饒命啊!”劫匪一眼就看出了這幾個人裡面,誰才是那個能做主的,對著謝梧又是磕頭又是求饒。
謝梧道:“第幾次了?”
“第……第一次。”劫匪道。
“說實話。”
那劫匪哭喪著臉,道:“真的,真的是第一次。”他也沒想到自己這麼點背啊。
謝梧看向秋溟,秋溟朝她點了點頭。
這人確實不像是老手,很明顯手裡還沒沾過血。
謝梧微微頷首,打量著眼前的人問道:“你不是廬州人,從哪兒來的?”
那劫匪也不敢隱瞞,老實地道:“從、從鳳陽逃難來的。鳳陽、被叛軍給佔了,小的一路逃過來,身上的盤纏用完了,遇到幾個兄弟,就想跟著一起……一起弄點盤纏,再去、去蜀中或者南方。”
“小的當真是頭一回!求幾位貴人饒命!小的以後再也不敢了!”劫匪哀嚎道。
葉胭脂被他殺豬一樣的嚎叫聲吵得頭疼,沉聲道:“閉嘴!”
那劫匪立刻閉上了嘴,甚至為了怕自己發出聲音,還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涕泗橫流的臉上只露出一雙可憐巴巴的眼睛,看得葉胭脂一陣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