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梧再次收到夏璟臣的親筆信的時候,已經是四月末了。
夏璟臣已經回到了京城,泰和帝顯然對夏璟臣這趟差事的結果還算滿意。即便謝梧在蜀中也早一步收到了訊息,夏督主一躍成為了司禮監首席秉筆,地位僅次於身為司禮監掌印的黃澤。
輕輕摺好了手中的信函,下一瞬間謝梧便斂去了眸中的柔光,抬頭看向從外面走進來的夏蘼。
“小姐,江南急報!”
謝梧接過夏蘼遞過來的信拆開,原本還有幾分鬆緩的神色瞬間凌厲起來。
“安王兵敗,鬱封的兵馬已經攻佔了錢塘?!”
夏蘼神色也很是凝重,點頭道:“這才不過一月,沒想到竟然會有如此大的變化。如今錢塘失守,恐怕……整個浙江都會一瀉千里。”
謝梧蹙眉道:“泰和帝不是調謝胤前往江南接替安王了麼?”
夏蘼苦笑道:“恐怕晚了,泰和帝是月中才下的旨意,按時間算謝胤或許還沒出發,錢塘就已經被攻破了。另外……”
夏蘼抬頭看了她一眼道,“九天會剛剛收到訊息,青州叛軍異動,徐克安似準備揮軍南下,揚州以北的朝廷兵馬恐怕也要撐不住了。”
謝梧摩挲著手中的信箋,若有所思,“如此一來,徐克安的大軍可就和鬱封接壤了,這雙方不是一路人,不會起衝突麼?”
夏蘼道:“商丘一線聚集了數十萬大軍,去年徐克安數次試探都大敗而歸,現在恐怕是下定決心準備南下了。否則若一直按兵不動,對他來說也不是甚麼好事。”
謝梧輕輕搖頭,思索了片刻才問道:“孟疏白可有來信?”
夏蘼搖頭表示沒有,孟疏白奉命前往清河參加崔氏婚禮,去了已經快一個月了。
謝梧垂眸思索了片刻,道:“傳信給江南,讓他們注意徐克安和鬱封之間是否達成了甚麼協議。”
“小姐是懷疑,鬱封和徐克安結盟了?”
謝梧道:“不是和徐克安,是和徐克安背後的人。”徐克安是大慶世家推出來的傀儡這件事已經十拿九穩,鬱封就算要結盟也不會找徐克安。
“重點盯著揚州,如果鬱封從揚州撤軍,就說明他已經和青州叛軍達成協議了。”
“劃江而治?”
謝梧冷笑了一聲,淡淡道:“至少目前是這樣。鬱封拿下錢塘,往南暫無後顧之憂,西邊的秦灝要倒黴了。”
夏蘼在心裡嘆了口氣,他也不知道能說甚麼。
他們遠在千里之外的蜀中,對於江南的事無論如何也是插不上手的。
他想了想,忍不住問道:“小姐,如今這樣的局面,朝廷……真的能平定叛亂麼?”
謝梧略帶幾分奇異地看了他一眼,“平定叛亂?你竟然對朝廷有這麼高的期許?”
夏蘼乾笑,他不是好奇麼?
謝梧嘆了口氣道:“現在算甚麼?真正的大麻煩還沒來呢。到時候……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亂。”
夏蘼一怔,片刻後才有些遲疑地道:“您是說,肅王……還有,北狄。”
饒是夏蘼一向對朝廷有些不以為然,一時間也有些懵了。
若真是如此,那他當真是想不出朝廷還有甚麼翻盤的機會。
只是……明明一年多以前還好好的,才不過短短一年時間,怎麼就到了這個地步?
謝梧道:“我不知道有沒有人能力挽狂瀾,但至少……不會是如今坐在皇宮裡的那位。罷了,這些事情離我們太遠了,鍾朗可有甚麼訊息?”
夏蘼搖頭道:“前些天鍾朗傳信南中一切順利,南詔那邊也沒甚麼動靜,新的訊息還沒有傳來。”
謝梧點點頭,站起身來往外走去。
涪城的大街上多了很多外地人,似乎比從前更熱鬧了許多。但明眼人也能看出來,這片熱鬧之下蘊藏的暗流洶湧。
大量的外地人突然湧入,不僅導致了糧價物價飛漲,更是擠佔了不少本地人的營生。即便官府有意引導外來流民前往南中和偏僻的西北方向開荒種地,效果也並不十分理想。
若一直這樣下去,本地人和外地人之間爆發衝突是不可避免的事。
謝梧站在二樓的窗前,望著下面街道上絡繹不絕的人潮,半晌才幽幽輕嘆了口氣。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夏蘼有些不解地看向謝梧,不懂她這話是甚麼意思。
蜀中近來雖然有些小問題,但大體上還算平穩,小姐覺得要出甚麼大事嗎?
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等謝梧回頭去看,秋溟已經出現在了樓上。
“小姐,鄭將軍想見你。”秋溟道。
“鄭昭?”謝梧挑眉道:“他傳信來的?”
秋溟搖頭道:“他剛到涪城,微服來的。”
謝梧一怔,片刻後才點頭道:“知道了。”
涪城莫府。
正坐在大廳裡喝茶的鄭昭看到快步從外面進來的謝梧,立刻要起身見禮。
謝梧連忙阻止,笑道:“豈敢讓鄭大人多禮,您這般……倒是讓玉忱惶恐了。”
鄭昭搖頭笑道:“公子言重了,鄭某此來是有要事請公子指點。”
賓主落座,謝梧等到侍女重新上了茶點,才開口道:“大人公務繁忙,卻還親自走一趟涪城,想來不是小事。請說便是,若有九天會和莫某能夠效勞的,自然義不容辭。”
鄭昭神色肅然,沉聲道:“公子也知道,在下近期一直都在各處衛所巡視,前幾日在利州發現了一些不同尋常的事。”
謝梧微微頷首,道:“鄭大人請詳說。”
“公子可知保寧府有影響力的家族是哪幾家?”
謝梧思索了片刻,道:“保寧府確實有幾個頗有影響的本地大戶,但既然能讓大人過問,想來不會是一般人家。大人要說的是,是利州王家?”
鄭昭道:“公子對蜀中的事情果然瞭如指掌。”
謝梧含笑道:“九天會是做生意的,又是近些年才剛剛崛起,與這些盤踞當地上百年的地頭蛇,自然免不了打交道的。聽聞利州王家是天水王氏的分支,雖然關係早就隔得遠了,不過依靠著這層關係,王家卻也在利州盤踞了上百年,稱得上是說一不二了。”
這種從嫡系分出來上百年的旁支,本質上其實跟主家已經沒甚麼關係了。但一筆寫不出兩個王字,總還是有幾分香火情的。在外面說起來,也算得上是出身名門了。
“他們出甚麼事了?”
鄭昭沉著臉道:“王家近期大量招募從外地來的流民,我派人四處探查過了,不只是王家一家這樣做。再這樣下去,蜀中到底有多少隱戶恐怕官府也拿不準了。這些世家招募這麼多青壯……”
謝梧端著茶杯的手微頓了一下,垂眸微笑道:“世道不好的時候,豪族大戶都會大量兼併土地招募青壯,倒也不算甚麼意外之舉。莫說這些豪族,便是九天會……這幾個月也招募了不少流民。”
“這如何能一樣?”鄭昭蹙眉道。
九天會招募流民是光明正大的記錄在冊,且是經過了官府同意的,無論是工費還是稅收都清晰可查。
那些豪族大戶招募流民,卻會成為他們的私家奴僕,乃至成為隱戶。官府連到底有多少人都搞不清楚,稅收甚麼的就更不用說了。
謝梧道:“我明白鄭大人的意思,可……此事您又能如何?讓那些豪族將人放出來?或者由官府來安置這些人?任由他們流落在外?”
鄭昭沉默不語,這些自然都是不行的。
官府如果能安置那麼多人,就根本不會給那些豪族大戶機會。放任這些人在外面遊蕩更不行,外面還有源源不斷的流民湧入,蜀中也經不起這樣的衝擊。鄭昭自己更沒有辦法,他總不能招那些流民去軍中。
他若真敢這樣做,第一個死得就是他。
沉默了良久,鄭昭才長長地嘆了口氣,嘆息中還有滿滿的無可奈何。
謝梧也半晌沒有說話,只是坐在一邊安靜地喝著茶。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放下茶杯,抬頭看向鄭昭道:“鄭大人的憂慮我明白,只是有些事情……非人力可及。大人若實在放心不下,可以將蜀中的情況上報朝廷,但……”她停頓了片刻,才道:“朝廷如今,恐怕沒有心思管這些事情。”
這事兒還真不是鄭昭能管得了的,且不說他身為武將不該插手地方事務,但只說這件事本身他就管不了。
官府安置不了那麼多流民,若是放任不管不僅會造成動亂,更有可能會發生饑荒。不管那些豪族是何目的,他們都給那些流民提供了棲身之所和確保能活下去的糧食。鄭昭若是出面反對,他就是所有流民的敵人。
鄭昭苦笑,道:“莫公子可知,朝廷剛在江南打了敗仗?我推測,若一直這樣下去,朝廷或許會從蜀中徵兵。”
西北,北境都是徵不了兵的,為了拱衛京城幾乎要抽空京畿一帶的兵力了,東南如今已經已經不在朝廷手中。唯一還能算得上穩定的兵源,也就只有蜀中和兩廣兩湖地區了。
謝梧道:“若是如此,或許可以消化一部分流民,但對蜀中的影響也不可估量。”
鄭昭道:“主要影響的恐怕是蜀中百姓。”
流民沒有戶籍,一旦徵兵令下達,這些人可以躲藏的地方遠比本地百姓多得多。
謝梧也只能無奈地輕嘆了口氣。
“說到底,要穩定蜀中局勢,還是需蜀中的駐軍靠得住。”謝梧道:“蜀中的豪族不比外面,即便招募了大批私兵,想要與朝廷精兵對抗也不容易。如今大人最要緊的事,還是掌控蜀中兵馬。先前因為楊雄之亂,蜀中駐軍多有被牽連其中的,恐怕也頗傷元氣,大人還需多多費心才是。”
鄭昭點了點頭,眼下也沒有別的法子了。
“無論如何,此事還需上報朝廷。公子,司禮監那邊……”
謝梧淡笑道:“大人放心。”
鄭昭這才鬆了口氣,鄭重地朝謝梧抱拳作謝。
上頭有人好辦事,鄭昭在朝中並沒有甚麼關係,但他知道莫玉忱和夏璟臣關係極好,聽說夏璟臣再次高升,如今在內廷可謂是一人之下。鄭昭也不指望夏璟臣替自己美言,只要有事情的時候,能夠提前提點一句就足夠了。
說完這些,謝梧似剛想到,又開口道:“雖說豪族招募青壯官府無法阻攔,但利州王家……大人確實該多關注幾分。”
鄭昭聞言看向謝梧,謝梧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道:“漢中。”
“雖說利州王家與天水王氏早已經分宗,天水王氏如今是個甚麼態度我們也不得而知。但……”謝梧沉聲道:“有些事情,不得不防。”
鄭昭正色點頭,表示自己記在了心裡。
他巡視蜀中這些日子,在眾多豪族之中唯獨關注了利州王家,也正是這個原因。
漢中乃是蜀地門戶,如果利州王家與人裡應外合出其不意,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送走了鄭昭,謝梧坐在椅子裡,望著垂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由輕嘆了口氣。
桑嫣然從外面悠悠然走了進來,身姿搖曳步態輕盈,絲毫沒有謝梧眉宇間的凝重擔憂。
很顯然,桑娘子今天的心情不錯。
“小姐這是怎麼了?難道是鄭將軍說了甚麼不好的訊息?”桑嫣然走到謝梧對面坐下,笑盈盈地道。
謝梧揉了揉眉心,道:“確實算不得甚麼好訊息,倒是你……你不是在蓉城麼?怎麼回來了?看起來滿面春風,難不成如今這個時候,還能有甚麼喜事?”
桑嫣然笑道:“喜事算不上,不過也算是一樁好事。”
“甚麼好事?”
桑嫣然道:“孟疏白要回來了,算不算好事?”自從孟疏白去了清河,整個蓉城的事務就都壓到了她的身上,桑嫣然覺得自己這段時間都蒼老了一截。
謝梧挑眉道:“孟疏白送信回來了?不直接送到我這裡,送去蓉城?”
桑嫣然笑眯眯地把玩了一下手中的信箋,才遞給了謝梧。
信封上是唐家的印記,顯然這封信是透過唐家的渠道送回來的,會先到桑嫣然的手裡不奇怪。
謝梧沉聲道:“疏白被人監視了。”
桑嫣然靠著椅背道:“不奇怪,崔家那種世家……一看就知道很麻煩,誰知道會幹些甚麼事兒。”
謝梧抽出信封裡的信箋開啟,信並不是寫給她的,粗看之下只會覺得這是一封跟九天會毫無關係的尋常問候信,甚至字跡都不是孟疏白的。
但九天會自有一套獨特的傳訊方式,謝梧對著那封信慢慢地看著,從中提取出孟疏白想要傳達的資訊。
孟疏白寫了長長的兩頁字跡,但提煉之後也不過兩件事。
齊王徐克安,將迎娶崔氏五女崔清為妻。
徐克安已與鬱封達成協議,徐克安為鬱封牽制江北的謝胤,為鬱封攻打退守池州的容王秦灝提供條件,事成之後鬱封將揚州讓給徐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