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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第四百二十三章 江上夜談

2026-04-15 作者:鳳輕

“漢中那邊可有甚麼訊息?”謝梧換了個問題,問道。

楚勉的表情略帶幾分慶幸,道:“回夫人,漢中那邊傳來的訊息說,前些天附近確實有些異動,還查出了附近兩個衛的指揮使疑似暗中調動向漢中靠攏的跡象。不過駐守的將領出手果決,已經將人拿下了。那邊傳信過來的時候,周圍的異動已經平復,就連時常在附近徘徊的人也消失了。”

謝梧單手撐著額頭思索著,道:“秦召在荊州一敗塗地,而且沒有蜀王府的幫助,只憑他策動的那點兵馬想要強取漢中勝算也不高。想來是暫時放棄這個想法了。”

楚勉笑道:“秦瞻已經死了,京城那邊是絕不會放南安侯父子回蜀中的,除非肅王府當真舉兵造反,否則想要染指蜀中恐怕也是做夢了。”

謝梧笑了笑道:“確實如此,不過……肅王府未必能忍多久。”

聞言楚勉臉上的笑容不由一僵,他有些遲疑地看向謝梧,道:“夫人的意思是……肅王也會反?”

謝梧道:“若不是知道肅王府會反,京城那位何必將沈缺和夏璟臣都派過去?如今沈缺下落不明,夏璟臣過去……說不定會激怒肅王。”

但泰和帝也不能不派夏璟臣去,畢竟肅王手裡捏著的把柄太大了。

如今大慶已經是風雨飄搖,一旦肅王起兵造反,他本也算是大慶宗親,手裡還有皇帝殺君弒父篡位的證據。到時候恐怕不用等徐克安和鬱封打到京城,他這個皇位就坐不穩了。

原本泰和帝還有機會跟肅王私底下做交易,哪怕是從此成為肅王的傀儡。但秦嘯的失蹤和蜀王府的下場,讓肅王徹底對泰和帝失去了信任。

雙方都很清楚,只要時機合適肅王必反,再也沒有講和的可能。

楚勉有些擔心,“督主會不會有危險?”

原本他是不大在意這個的,畢竟他只是個小小的常駐在外的百戶,誰當東廠提督對他來說都沒差別。

但如今他是夏督主親手提拔的駐蓉城千戶,更是知道了督主和夫人這樣的秘密,他的未來甚至性命,都已經跟督主夫人繫結在一起了。

謝梧也有些擔心,“不好說啊。”

她對夏璟臣的能力自然是相信的,但世事無常。沈缺能力也不差,如今不也生死不明麼?

聞言楚勉一時有些心亂起來,謝梧抬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不用擔心,就算他真有甚麼事,也牽連不到蜀中。”

對上她清凌的眸光,楚勉的心倒是瞬間穩定了下來。

是了,有夫人在。

這些日子跟在謝梧身邊,楚勉對她的能力也是心悅誠服的。他相信,即便真的到了最糟糕的時候,夫人也是有辦法全身而退的。

謝梧道:“荊州的事情我們不必再插手了,你先回蜀中,將蜀中各地的產業也交接清楚。依然按照湖廣的例辦,我那一成不必留,讓孟疏白直接送到布政使衙門,康大人和谷大人明白是甚麼意思。”

“是,夫人。”

楚勉告退出去,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謝梧靠坐在窗邊,望著下面潺潺流動的江水,不覺有些走了神。

“小姐。”直到門外傳來夏蘼的聲音,謝梧才回過神來,卻見天色已經微黯,最後一抹餘暉早已經落下。

“進來。”

夏蘼拿著一張帖子從外面進來,恭敬地道:“小姐,六合會的帖子。”

“朱無妄?”謝梧蹙眉道:“可是有好些時候沒聽到他的訊息了。”夏蘼點頭道:“是,上次聽說他的訊息是在揚州。如今揚州已經在鬱封手中,鬱封對跟朝廷有關的人都沒有好感,六合會在江南的日子不好過。”

六合會的總舵就在揚州,偏偏其背後是朝廷的御馬監,鬱封自然不會對六合會留情。先前江湖上甚至有傳聞,朱無妄已經死在揚州了

倒是沒想到,他竟然會出現在荊州。

謝梧接過帖子看了看,果然是六合會的帖子,而且還是朱無妄親筆所書。

朱無妄邀請她今晚在江上相見。

謝梧把玩著手裡的帖子,笑道:“朱會首這帖子有意思,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地點,這是要我等他?”

不等夏蘼回答,她便隨手將帖子丟給了夏蘼,道:“告訴來送帖子的人,今晚戌時一刻,我請朱會首喝酒。”

“是,小姐。”

大船依然按部就班地往上游而去,彷彿篤定了朱無妄會在約定的時間自己出現在船上一般。

夜幕籠罩了整個天地,但江上卻並不十分寂寥。一艘艘高大的漕船正從上游順流而下,船上的火光恍如一顆顆星子,點綴了黑夜中的江面。

一艘小船從上游而來,與那些裝滿了貨物的大船比起來顯得格外渺小。

船頭站著一個人,身形並不算高大,卻臨風挺拔,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朱某貿然來訪,還請莫會首賜見。”朱無妄的聲音在夜色中迴盪,顯得格外清晰。

二樓的船艙裡,謝梧正端坐在窗邊喝酒。她跟前的桌上已經擺上了精美的菜餚和美酒,只是獨自一人靜坐在窗邊,未免顯得有些孤寂。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只怕要以為是哪個多情公子在夜晚獨自飲酒,不知是在思念歸鄉親友還是分別的情人?

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片刻後朱無妄出現在了樓梯口。

好幾個月不見,朱無妄依然是一片沉穩豪邁的氣勢,彷彿跟從前並無甚麼區別。

但如果仔細去看,就能從他眉宇間看到一抹難以掩蓋的疲憊,就著船艙裡的燈光,謝梧甚至看到他鬢邊多了些許白髮。

朱無妄如今也不過三十多歲,並不是該生白髮的年紀。早生華髮,顯然這幾個月過得不太順當。

“朱會首,別來無恙。”謝梧頷首輕笑道:“請坐。”

朱無妄微微點頭,走到謝梧對面坐下,口中道:“瑣事纏身,說不上無恙。令妹之事在下已經聽聞,按禮不該此時上門,只是在下不能在此地久留,只能冒昧打擾了,還請莫會首見諒。”

謝梧垂下眼眸沉默了半晌,方才淡淡道:“事已至此,也沒甚麼打不打擾的了。朱會首親自前來,想來是有要事,但說無妨。”

說罷謝梧伸手提起酒壺為朱無妄倒了一杯酒,道:“朱會首,請。”

朱無妄見她神色淡漠,舉手投足卻一如既往的進退有度,絲毫看不出唯一的親人突然慘死的悲痛失態。

心中一面佩服眼前人的心性堅毅,一面又暗暗有些發冷,對接下來要說的話也更多了幾分謹慎。

兩人沉默地喝完了一杯酒,朱無妄放下酒杯開口道:“莫會首可去過江南?”

這個問題顯得有些突兀,但謝梧卻彷彿並不在意,笑道:“自然去過,不過也是前兩年的事了。我記得六合會的總舵是在江南,朱會首這是剛從江南過來?”

朱無妄搖搖頭,道:“莫會首有所不知,六合會……如今已經不在江南了。”

謝梧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據我所知,六合會在江南的產業,大半都還在正常經營。朱會首這是將總舵搬離江南了?”

朱無妄苦笑,道:“或許,莫會首最近的訊息有些滯後了。”

謝梧也不反駁,朱無妄說的並不是毫無可能。畢竟有些訊息,無論再怎麼快,也不可能比當事人更快了。

“如今江南那位……鬱封將軍,對跟朝廷沾上關係的人和勢力,態度極其惡劣。六合會……”朱無妄嘆了口氣,仰頭又喝了一杯酒,才繼續道:“六合會與朝廷的關係,剪不斷,也撇不開。這幾個月朱某全力周旋,最多……也只能如此了。”

謝梧道:“所以,那位鬱將軍放了六合會的人,但要求六合會所有產業都遷出江南?”

朱無妄道:“六合會有部分人馬投靠了鬱封,如今六合會在江南的產業都由他們執掌。”

謝梧這才恍然大悟,她知道朱無妄為甚麼看上去這麼疲憊了。

不僅是六合會被鬱封趕出江南的事,六合會部分勢力投靠了叛軍,這件事朱無妄也必須給朝廷一個交代。

夾在叛軍和朝廷之間,朱無妄只能兩頭受氣,這日子能好過才怪。

謝梧點點頭,道:“如今,六合會的總舵在湖廣?”

朱無妄嘆了口氣,搖頭道:“不,在京城。”

謝梧也不由在心中嘆了口氣,看來朝廷對朱無妄的懷疑確實很嚴重。否則從建立之初根基就一直在南方的六合會,不可能就這麼遷移到北方去。

“那不知朱會首今日前來,所為何事?”謝梧也不試探,直截了當地問道。

朱無妄沉默了片刻,才道:“在下近日聽聞,九天會收了湖廣各地許多產業?”

謝梧淡淡一笑,“朱會首訊息好生靈通。”

秦召那些產業並沒有直接過戶到莫玉忱名下,朱無妄能這麼快得知訊息,要麼是對九天會麾下有哪些重要人物一清二楚,要麼就是有人給他傳遞訊息。

謝梧思索了片刻,認為或許兩者皆有。

朱無妄道:“看來九天會有意執湖廣商界牛耳了?莫會首好氣魄。”

謝梧微笑道:“九天會這幾年一直想要走出蜀中,這次也不過恰逢其會收了幾間鋪子,說甚麼執商界牛耳,未免太過抬舉了。”

朱無妄笑了笑,並沒有接這話。

這兩年九天會何止是想要走出蜀中?分明是想要和六合會爭奪長江水道的控制權。

去年夔州一戰,六合會狼狽敗退,荊州上游的水路基本已經歸九天會了。

如今九天會又收入了大批產業,再加上六合會遭受重創,整個湖廣毫無意外都會落入九天會手中。

“在下此番貿然拜訪莫會首,也只是替人給莫會首帶一句話罷了。”朱無妄突然道,彷彿是跟先前的話題毫無關係。

謝梧端起酒杯,雙眸落在杯中澄澈的酒水裡,“請說。”

朱無妄道:“湖廣不比蜀中,江城更是九省通衢,與別處不同。如今天下紛亂,只憑九天會……恐怕守不住這份產業。”

謝梧微微偏頭,似在思索著甚麼。

片刻之後,她才微微蹙眉道:“朱會首這話,是御馬監哪位大人的意思?我聽說,御馬監派了一位秉筆到江南接替夏督主的差事?”

朱無妄聞言神色微變,似乎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謝梧雙手扶著桌面,淡笑道:“朱會首,這句話……不妨先回京問問韓掌印或者別的甚麼人,或許會有不一樣的答案呢。”

“莫會首此言何意?”朱無妄神色微沉,“若只靠錦衣衛,恐怕幫不了莫會首太多。據我所知,去年沈指揮使去了西北之後一直未歸。若是……”

朱無妄眉心一跳,他想起了之前聽說的一些訊息。

據說,莫玉忱和夏璟臣關係也非常好,夏璟臣在蓉城期間,甚至一直住在莫玉忱的家裡。

謝梧淡淡道:“我剛剛送了司禮監一份厚禮,我猜以黃公公的忠心,不會將這些禮物都自己留下來的,朱會首認為呢?”

你有御馬監撐腰,我也有錦衣衛東廠甚至是司禮監。

不一定能壓六合會一頭,但也不至於被人捏扁揉圓。

船艙裡一片寂靜,江風從視窗吹入,吹散了幾分酒氣。

朱無妄沉默了半晌,才沉聲道:“莫會首,如今局勢不明,六合會無意和九天會爭鬥。但……江上水路是六合會立身之本,以荊州為界,請九天會止步。需要甚麼條件,莫會首不妨直說。”

“大家都是生意人,朱會首這話未免太過霸道了吧?”

朱無妄道:“九天會若只是尋常做生意,自然無妨。但……莫會首隻是想做生意麼?”

謝梧挑眉道:“不然朱會首認為我想做甚麼?畫地為王?”

朱無妄不語,九天會若完全控制長江水路和沿途各地碼頭,也不比畫地為王差多少了。

若是平常時候,朱無妄若是技不如人,或許也不會說甚麼。但如今六合會處境艱難,一旦失去了最重要的倚仗,在有些人眼中或許就形同棄子了。

謝梧側首看向窗外,輕嘆了一聲,悠悠道:“朱會首,六合會即便失了江城,依然掌握著北方各地河道與碼頭。至於江城……即便我讓了,現在的六合會守得住嗎?那些投靠了鬱封的人……或許還有投靠徐克安的,他們會放過六合會嗎?”

朱無妄臉上已經沒有了表情,他垂眸望著桌面,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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