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五年冬(公元前202年)
烏江渡口的蘆葦蕩在暮色中凝成鐵灰色,項羽單膝跪在冰碴上,魚鱗甲的碎片隨著喘息簌簌墜落。他掌心託著虞姬的青銅髮簪,簪頭嵌著的血玉已被烏騅馬蹄踏碎——三個時辰前,這匹通靈的黑馬突然發狂,載著他衝出十面埋伏,卻在江畔將主人掀翻在地6。
江風裹著韓信軍中的楚歌灌入甲冑裂縫,項羽摸索著腰間虎頭鞶囊。本該裝著調兵虎符的囊袋裡,此刻只剩二十八片烏江鯉的鱗片。這是垓下突圍時,虞姬用斷劍從江中巨鯉身上剜下的:"江東父老說,烏江鯉的鱗能化舟......"
話音未散在十面埋伏的號角里,虞姬已橫劍自刎。項羽將染血的鱗片塞入她逐漸冰冷的手,卻發現每片魚鱗內側都刻著甲骨文——與幽冥當鋪的當票如出一轍。
烏騅突然長嘶著衝向江面,馬蹄踏碎的冰層下浮起玄色樓閣。簷角二十八盞白骨燈籠映亮匾額,穿青銅儺面的掌櫃正用算盤撥弄著劉邦的命籤:"將軍可知烏江鯉本是龍種?這些逆鱗本該助你化龍渡江,可惜......"
項羽暴起揮劍,劍鋒卻穿過掌櫃虛影斬在青銅案几上。甲骨文賬簿翻動至"亥豬"篇,赫然記載著三日前范增的臨終契約:以十年陽壽換鴻門宴上斬殺劉邦的機會,卻被當鋪抽走雙目清明。
"範亞父的眼疾竟是......"項羽虎目迸血。掌櫃拾起地上魚鱗:"不如用這些龍鱗換條生路?代價嘛......"儺面轉向仍在江面刨蹄的烏騅。
烏騅的鬃毛突然燃起青焰,馬瞳映出項羽七歲時舉鼎的影像。當年項燕戰死前夜,正是這匹小馬駒銜來幽冥當鋪的契約:項氏子孫每代需典當一魄,換萬人敵的勇武。項羽撫摸著馬頸舊傷,那是鉅鹿之戰為擋王離弩箭留下的。
"用我霸王的尊嚴換它活命!"項羽扯下殘破的玄色披風。掌櫃卻搖頭:"尊嚴早被十面埋伏磨盡了,不如用'西楚'國號?"青銅算盤響動間,江面浮出八百江東子弟的屍首——正是當年被他典當魂魄換破釜沉舟之勇的贗品。
烏騅突然咬住項羽手腕,將二十八片魚鱗拍在當票上。甲骨文契約浮現:"以烏騅通靈之能易化龍舟,若舟覆則魂歸當鋪。"夏代龍璽蓋下的瞬間,戰馬化作青煙沒入江底。
魚鱗在江面聚成赤色龍舟,項羽卻僵立當場——船頭立著八千江東子弟的虛影,每人腳下都連著甲骨文寫就的鎖鏈。江底傳來烏騅最後的嘶鳴,他忽然明白:所謂化龍舟,不過是把垓下戰死的楚軍魂魄煉成船板。
漢軍火把已逼近江岸,龍舟卻開始下沉。船頭的"虞姬"轉過身,半張臉是枯骨:"霸王可記得驪山刑徒營?這些魂魄早該在修始皇陵時消散,是你用破釜沉舟的執念困住他們......"
項羽暴喝著揮劍斬斷鎖鏈,龍舟頃刻分崩離析。最後一片魚鱗沉沒前,他看見烏騅在幽冥當鋪的樑柱間掙扎,二十八根星宿柱上釘滿歷代霸主的魂魄。
呂馬童追至江畔時,只找到半副浸血的魚鱗甲。江心浮起青銅儺面,上面沾著項羽自刎時噴濺的頸血。當鋪掌櫃的聲音隨朔風飄散:"可惜了,本打算用他魂魄補全亥豬星宿......"
二十八年後的烏江,漁夫打撈起刻著"西楚"二字的甲骨。是夜,二十八匹烏騅馬同時產下死胎,每具馬屍額間都嵌著帶甲骨文的魚鱗——正是幽冥當鋪為下個霸主準備的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