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容本想繼續追問，但想到只剩兩個問題，便不再浪費機會。
不過她心裡還是很驚訝。
如果林祖輝說的是真的，那永輝集團還真是塊風水寶地。
董事長、執行總裁、副總裁，三個人沒有一個超過三十歲，除了王鳳儀，還都不是富家子弟出身。
她摒除腦海裡的胡思亂想，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林生，最近關於您的新聞很多。”
“永輝借殼上市、輝全集團融資、成為TVB的第二大股東，這些都是正常的商業行為。”
“可這幾天鬧得沸沸揚揚的文化中心專案呢？”
“您入股亞視、TVB，還可以說是看好電視行業。”
“但收購《電影雙週刊》、拿下港島電影金像獎主辦權，宣稱要重塑影視行業生態，還要聯合港府興建影視基地……”
“您名下沒有電影公司、院線，也不是旅遊或酒店業大亨，為甚麼要做這些？”
“而且您近期非常忙，所有采訪都不接受，甚至連為公司上市造勢的時間都沒有。”
林祖輝停下了泡茶的動作，這小記者還真問到點子上了。
其實這是個有趣的悖論：是結果重要，還是過程重要？
如果一個人已經、且必將擁有花不完的財富，那他應該以何種方式度過一生？
他放下茶杯，抬頭打量了一下這個叫張翠容的小記者。
中等身高，長相普通。
很年輕，臉上還有幾顆青春痘，明顯剛出社會，還沒學會打扮自己。
“這是個很有趣的問題。”
“我記得你剛才說，我是目前港島公認的30歲以下身價第一的富豪，是吧？”
張翠容點點頭，這一點基本無需質疑。
林祖輝的資產其實相當透明：他持有永輝集團51%的股份，輝全集團39%的股份，還有港島電視20%的股份。
其他個人資產暫且不計，光這些股份，據財經專家分析，總價值已超百億。
“沒錯，您是港島最年輕的百億富豪。”
沒等林祖輝繼續，辦公室房門被敲響，秘書艾米的聲音傳了進來。
“老闆，周小姐已經到了，要讓她再等等嗎？”
接受記者採訪而已，讓周凱旋聽聽也無妨。林祖輝直接讓秘書放她進來。
周凱旋快步走進辦公室，注意到除了林祖輝，還有兩個保鏢和兩個陌生人。
她也沒在意，徑直走到林祖輝身前約兩米的位置，鞠躬問好。
“林生，早上好。”
林祖輝笑著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來這位是有備而來。
波浪捲髮，臉上化著精緻的妝容，職業裝、絲襪、高跟鞋，標準的職業女性打扮。
“周小姐，先坐著看會兒熱鬧好了。”
“我碰上個膽大的小記者，正接受採訪。”
“你先喝杯茶。”
他伸手示意對方坐到對面，又給她倒上一杯茶。
接著，林祖輝轉頭繼續與張翠容聊起之前的話題。
“我一直認為，人一定要弄清楚自己想要甚麼。”
“不管是商業合作，還是人生規劃。”
“甚至出門逛街，對我來說都要有明確的目標。”
“我很擅長剖析自己，因為我做每件事前，都要問問自己：為甚麼要做？”
“我剛來港島時，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吃飽飯。”
“之後呢？”
“吃飽、穿暖很容易。”
“但人是群居動物，都有虛榮和貪婪的一面。”
“後來就是為了擁有更多：豪車、豪宅、美酒、美食，甚至美人。”
“我很有天賦，一路順風順水，全都有了。”
“照理說，我該失去奮鬥的目標了。”
“但我有了新的追求。”
“當時很多人看不起我，說我是社團爛仔，是‘有今天沒明天’的鄉下來的大圈仔。”
“為了擺脫‘爛仔’、‘大圈仔’這些歧視性的稱呼。”
“我轉做正行生意，徹底和社團劃清界限，甚至為了斷絕關係。”
“低價把自己經營的夜總會、物業公司全都賣了。”
“我成了‘林生’，是商會會員、社會名流，是青年大富豪，是人生贏家。”
“可是！”
“還是有人不尊重我。”
“他們說我是隻知道賺錢的印鈔機，沒有社會責任感，沒有對未來的遠見。”
“除了不停往口袋裡裝錢，根本沒有其他值得尊重的地方。”
“好！”
“不就是社會責任感嗎？”
“我當然有，而且可以有很多。”
“從我的視角去看城市發展，去解決十年、二十年後的難題。”
“讓城市變得更好，讓無數後來者受益。”
“這根本不是甚麼困難的事！”
林祖輝敲了敲桌子，看著張翠容和周凱旋驚訝的神情，繼續解釋。
“為甚麼搞文化中心？因為這是港島的未來！”
“現代社會，產業分為三個等級。”
“資源採集、種植行業被稱為第一產業，很顯然，港島根本沒有相關產業。”
“手工業、製造業被稱為第二產業，這個產業，港島正在衰退。”
“這裡的人工成本、土地成本太高了。”
“所有制造業都會被迫向成本更低的地方轉移，因為你不轉移，就一定會被淘汰。”
“最終，港島只剩下第三產業可做。”
“甚麼是三產？”
“三產就是服務業。整個城市都要變成一個服務型城市。”
“貿易、金融、本地服務、旅遊。”
“前兩個我管不著，也輪不到我去操心。”
”我就只需要考慮後兩者的問題。”
“讓港島成為亞洲文化中心，在這裡建一個‘好萊塢’，引導全亞洲的明星過來發展、賺錢、生活。”
“這會帶來多少遊客？”
“人都來了，酒店、餐飲、交通，是不是都能賺到錢？”
林祖輝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飲而盡。
他攤開手，為自己的發言做了個總結。
“我做文化中心，不止是為了賺錢。”
“我不會投資電影、不會投資院線、也不會去搞明星經紀公司。”
“讓這座城市持續繁榮，讓後來者記住我、尊重我，這才是我的目標。”
張翠容此時微微張著嘴，有點不知該如何評價這位林生的想法。
這位還真是……
這不是把政客的工作全乾了嗎？
你這麼努力，這麼為城市發展考慮，怎麼不去競選總督？
哦，對了。
港島總督是英國佬指派的，不是選出來的。
她晃晃腦袋，覺得自己永遠無法理解這種百億富豪的大腦構造。
“林生，我想我無法評價您的想法。”
“我會如實將您的想法寫在報道里，希望有人能真正理解您對未來的暢想。”
“最後一個問題，您覺得您獲得成功的秘訣是甚麼？”
“能否向讀者透露一下？”
林祖輝笑著搖頭，這還真難回答，成功哪有甚麼秘訣？
“出來混，怎麼才能混得好？”
“其實答案就在字面上，你先出來再說嘛。”
“不出來，怎麼知道能不能混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