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祖輝自然不會拒絕,放下筷子就跟朱主任下了樓。
其實白天鵝賓館根本沒有花園,大堂倒是有個故鄉水的瀑布景觀,不過那裡遊客有點多。
最終兩人乾脆出了酒店,在酒店大門口正對珠江的平臺上吹風。
他謝絕了朱主任遞來的香菸,他跟這位老煙槍比不了。
這位抽菸太猛了,滿是煙漬的牙齒就不說了,右手食指和中指也明顯燻黃了。
朱主任並不介意被拒絕,他只是習慣發煙而已,並不在乎對方抽不抽。
年輕人少抽菸是好事,抽多了肺不好。
林祖輝眺望著平靜的江面,有點沒聽懂對方到底想說甚麼。
或許吧,不過人生的意外數不勝數。
大機率等不到被尼古丁毒死,就因為各種其他原因死去了。
朱主任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他在看一艘漁船,上面有兩個漁民正在撒網。
港島很少見吧?
那裡是大城市,都是遠洋捕撈,這種撐船捕魚應該沒有了。
林祖輝沒選擇正面回答,而是聊到另一個問題。
我看到的不是捕魚,而是漁業資源枯竭。
撒了兩網,卻一無所獲。
粵省應該發展養殖業,而不是一味捕魚,沒甚麼資源是用之不竭的。
朱主任也將注意力放在漁船上,嘴上卻沒有停下。
你似乎對技術非常著迷,做農業公司就投農業技術研究,做環保產業,早早就合作了熱電研究所。
現在看到漁民捕魚,都想著要推廣水產養殖?
此時漁船上的漁民再次收網,可漁網上只有零星幾條巴掌長的小魚。
林祖輝轉過頭看向朱主任,這位部委高官身形偉岸,比他都高出幾公分,卻樣貌平庸。
臉上溝溝壑壑,此時兩個眼袋還浮腫得厲害。
說他是個老農民、老工人,估計很多人都不會懷疑。
可這位實打實是山村裡考出來的狀元郎年,他19歲就考入清華大學電機系。
我記得朱主任是清華畢業,一直在計委、經委工作。
您覺得是甚麼讓十億人民填飽肚子的?
朱主任此時也轉過頭,發現林祖輝正凝視他,也仔細打量起林祖輝。
不得不說,這位林先生確實樣貌堂堂。
他相熟的人裡,也就王德民年輕時,跟對方能比上一比。
我當然也相信技術,可我是清華畢業,經歷過系統科學教育,之後又見識過無數科技成果。
你六七年前去港島之前,連飽飯都沒吃過幾頓。
等去了港島,又在黑社會做了幾年打手,是怎麼擁有這番見識的呢?
林祖輝心裡一絲波動都沒有,他知道對方是懷疑他背後還有甚麼人。
港島也是間諜之都,他發跡這麼快,有人有所懷疑也正常。
畢竟一個窮小子白手起家,跟一個窮小子被某個大國組織控制,最後推到臺前當招牌,肯定是後者機率更大。
港島是亞洲中心城市,那裡每天有無數新訊息、新技術。
所有的科技產品,想要被亞洲各國接受,最好的辦法就是在港島市場證明自己。
相信我,只要在港島混跡幾年,甚麼見識都能學到。
每天看看電視,翻翻報紙,無數有用沒用的知識都會向你襲來。
朱主任不再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港島的方向。
當然,這裡自然看不到甚麼,離著好幾百公里遠呢。
都說港島是英雄地,無數富豪、權貴雲集於一個小島,果然是個培養人的地方。
我們很想知道,你為甚麼要大力投資實業。
尤其是承諾三十年不帶走利潤,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你究竟想帶走甚麼?
別告訴我是愛國,我知道你不是甚麼單純的人。
林祖輝此時已經不再看江面,他背過身依靠在護欄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上。
對於類似的問題,他早習慣了。
似乎不論跟誰談合作,都得聊一遍。
其實答案很簡單,金錢的本質是特權的載體,當數字到了一定量級根本沒意義。
過兩個月永輝集團的一部分產業要拆分上市,估值九十多億。
我現在哪怕躺在家裡甚麼都不做,我的錢也不會花完。
公司在不停地賺錢,而我已經是港島生鮮零售的龍頭,還有個公司剛剛壟斷港島環衛業務。
我不是無產階級鬥士,我喜歡華服、美酒、美女、美食。
我享受一個個優秀的人才用尊敬的眼神看我,享受頂級權貴和我平輩相交。
享受改變城市,改變國家,改變世界所帶來的成就感。
我不覺得自己是好人,因為我做的很多事,好處不是在當下體現出來的。
人,終將隨風逝去。
財富也絕不可能長久留存,五姓七望這樣的千年世家,結局都是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可我存在過、努力過,這件事可以一直流傳下去!
您說,這些理由夠不夠?
朱主任眼神說不出的古怪,林祖輝的想法還真是很難評價。
說他是理想主義者?過於現實了點。
可說他是現實主義者?也不太對。
你喜歡就好,只要不觸犯法律,不傷害人民,你可以隨意踐行你的理想。
看來你不怎麼喜歡聊務虛的事,我們聊點實際的。
你似乎篤定這裡是未來?
三五年的投資都得叫長線投資,你想要的投資回報似乎是十年、二十年以後?
林祖輝有點啞然,這不還是務虛麼?
說那麼冠冕堂皇幹甚麼?
我相信這片土地上的人民,這裡的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每逢天災人禍,我們就會分裂、廝殺,將這片土地上的一切砸成粉碎,之後花幾代人重建整個社會。
之後呢?
我們將成為這個世界的霸主,將建立一個萬邦朝拜的帝國!
只要我們願意融入現有的世界規則,百年內我們必將統治整個世界。
因為只要我們還有敵人,就會有無數國人瘋狂地、不惜賭上一切的努力達成這個目標。
在達成這個目標之後,我們可能會腐朽,會像每個王朝末年那樣腐朽。
但在那之前,所有人都會向著這個目標瘋狂努力。
朱主任微微皺著眉,臉上沒甚麼表情。
可他心裡正翻江倒海。
林祖輝的思路似乎完全沒問題,自秦漢起似乎每個朝代都曾登臨霸主寶座。
哪怕是宋、清,也曾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
華夏,也就沉淪了兩百年而已。
你這思路很有趣,歷史軌跡的必然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