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業的飯局,自然是約成了。
他沒帶太多人。
何情跑過來後,跟他嘀嘀咕咕了幾句,便先回去了。
沒過多久,不過十幾分鍾,她便與換了一身休閒裝的朱琳結伴而來。
朱琳似乎是帶著任務來的,一見面就替導演楊潔表達了歉意。
林祖輝並不在意,隨口敷衍兩句,此事便算揭過。
省城是趙建業的地盤,飯局由他安排。
得知黃婉玲也能請假後,一行六人,三男三女,便一同離開了電視臺。
車隊一路開到荔灣公園附近。
這裡有間“泮溪酒家”,是當下省城最高檔的園林酒家。
行走其間,頗有“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的意境。
假山、綠植、噴泉、瀑布,搭配古色古香的實木裝飾與傢俱,與常見的星級酒店大相徑庭。
他們自然不會坐大廳。
趙建業在電視臺時便聯絡好了,訂下了最深處的廂房包間。
此時才下午三點多,並不急著吃飯。
讓服務員上了些茶水點心,幾人便開始閒聊。
作為東道主,趙建業自然率先開啟話題。
“三哥,輝哥,這間泮溪酒家是全國最大的園林酒家,也算我們省城的驕傲了。”
“港島沒有吧?”
“對了,這裡最出名的反而不是菜,是點心宴。”
“我跟廚房交代了,待會送來的點心,都是特級大廚親手製作的,你們一定得嚐嚐。”
林祖輝見服務生要幫他們泡功夫茶,便從懷裡取出一張千元港鈔遞了過去。
“不用麻煩了,我喜歡自己動手。”
“麻煩找幾根香點上,沉香或者檀香都可以。”
他接過茶具,一邊擺弄,一邊應和趙建業。
“港島確實沒有。”
“那邊寸土寸金,繁華地段若有這麼大片地,蓋成大樓價值幾十億。”
“如果在偏僻處建這麼大一座園林酒家,恐怕也沒多少客人。”
何情似乎找到了機會,立刻接話,開始吹捧港島的繁華。
這個話題一開,氛圍頓時熱烈起來。
三個女人七嘴八舌,說起各自的所見所聞。
葉三和趙建業也開啟了話匣子。
林祖輝卻態度平淡,一邊不緊不慢地收拾茶具,偶爾才插上兩句話。
茶泡好後,他給每人都斟了一杯。
此時,服務生也已點燃了沉香。
清透的香氣嫋嫋散開,林祖輝端起茶杯,淺嘗一口。
是滇省普洱,雖非絕頂珍品,但口感尚可。
他轉頭望向窗外,細雨依舊綿綿。
窗邊的柳樹鬱鬱蔥蔥,長勢喜人。
他正眺望著園景,桌上其餘五人雖嘴上沒停,但大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何情畢竟年輕,眼見能幫她的人近在眼前,此時已按捺不住。
見林祖輝態度有些冷淡,更是心癢難耐,不時向趙建業遞眼色,希望他幫忙開口。
趙建業何等精明?
他又沒打包票能成,由他開口算怎麼回事?
只是朝何情努努嘴,示意人已經請來了,要找人幫忙得她自己開口。
何情見他這般態度,也不再猶豫。
此時國內的明星並不好做。
她拍《西遊記》,也只是從原單位借調,酬勞按集計算,一集不過幾十塊錢。
至於原單位?
此時她掛職在浙江崑劇團,一個月薪水也才幾十塊。
如今有機會去港島發展,誰還會在乎那邊?
“林先生,您這手功夫茶藝真好,一定學了很久吧?”
她的目標如此明確,其他幾人立刻停止了閒聊,都想看看她究竟要說甚麼。
林祖輝此時也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轉頭看向何情。
“經常喝而已,熟能生巧。”
“何小姐也懂茶道?”
何情顧不得旁人怎麼想,立刻順杆往上爬。
“略懂一點。我父親很愛喝茶,不過他泡茶的水平可比您差遠了。”
“他總說,喝茶喝的是意境。”
“可惜我沒學會泡茶,但我會另一樣跟茶道很配的東西。”
林祖輝有些不解,難道還有“喝花茶”的說法?
但這場合,六個人在場,似乎不太合適。
“哦?不知是甚麼?”
何情直接站起身,走到包房中間。
“有句話叫焚香品茶,聽曲消愁,人生樂事,不過如此。”
“現在沉香點了,好茶也有了。”
“不如讓我獻醜,給大家表演一段江南評彈?”
林祖輝還未開口,葉三和趙建業已搶先送上掌聲。
這姑娘,確實很會來事啊。
“啪啪啪~”
這馬屁拍得,真是不一般。
林祖輝也笑著鼓掌。
他其實並不清楚評彈具體是甚麼,但聽聽也無妨。
“沒必要謙虛,該說是我們運氣好,能有幸聽何小姐表演。”
何情是崑劇團出身,登臺經驗豐富。
即便此刻沒有配樂、沒有服裝,連最重要的琵琶也沒有,她也毫不露怯。
張口便是標準的吳儂軟語,清唱起來:
“我~~~,失驕陽~~~。”
“君失~~。”
“楊柳輕颺~~~。”
“直上~~重霄九~~。”
“問訊吳剛~~和所有~。”
“吳剛~~捧出桂花酒~~。”
~
與三個不通音律的男人不同,朱琳是樣板戲舞蹈演員出身,黃婉玲則是廣播學院畢業,二人都懂音樂。
只聽了幾句,便能拍手替何情打拍子。
一曲唱罷,林祖輝幾人立即獻上熱烈的掌聲。
“啪啪啪啪~”
待何情走回座位,林祖輝更是不吝讚美。
“江南評彈很有味道,用吳儂軟語用來演唱確實別具一格。”
“這首《蝶戀花·答李淑一》,唱的非常好。”
“以前總說詞是用來唱的,可惜古譜遺失,只能誦讀。”
“現在我才明白,或許不全是古譜的問題,也可能是用的語言不對。”
何情連稱不敢,這是偉人作詞,前輩譜曲,她就是學著唱兩句,水平很一般的。
葉三似乎也來了興致。
他雖不是提籠架鳥的紈絝子弟,但身在京城,自然也聽過不少民間小調。
“吳儂軟語確實動聽,但也不止有吳儂軟語嘛。”
“我雖然唱得不好,但也給你們助助興。”
趙建業立刻大聲叫好,催著葉三趕緊來一段,反正不是登臺表演,無所謂好壞。
林祖輝也鼓掌助威。
三個女人雖不敢造次,也跟著輕輕鼓掌。
葉三興致很高,清了清嗓子,便唱起一首在京城市井流傳的小調。 他還用手輕輕拍著桌子,權當配樂。
“桃葉兒那尖上尖,柳葉兒就遮滿了天。”
“列位不知,細聽我來言吶。”
“此事哎,出在了京西藍靛廠啊。”
“藍靛廠火器營,有一個宋老三。”
“提起那宋老三,兩口子賣大煙。”
“一輩子無有兒,生了個女嬋娟吶。”
“小妞哎,年長那一十五啊。”
“起了個乳名兒,荷花萬字叫大蓮。”
~
這小調的風格,與方才那曲江南評彈截然不同。
要說它是“黃曲”倒也不至於,但確實沒那麼雅緻,是典型的市井之聲,聽著也別有一番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