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祖輝這番話說完,會議室裡的氣氛頓時變得十分古怪。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沒錯,但這種做壞人的打算,是能擺在檯面上說的嗎?
鄧華更是聽得眼睛瞪得溜圓——這豈不是當著他的面,承認自己要當敵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可又覺得不妥。
現在畢竟是改革初期,對方又是港商身份。
所謂港商,不就是資本家嗎?
可資本家把惡毒計劃說得這麼直白,他是不是該做點甚麼?
林祖輝一直留意著對方的反應,見他雖未當場發作,但臉色已經十分精彩,也就不再繼續逗他。
他剛才說那些,本意就是不想裝好人。
這年頭,做好人太難。
你要是普通商人,生意做大一點,搞不好就因投機倒把被抓了。
就算是港商,雖不至於被抓,但也常被提出種種無理要求,讓人進退兩難。
最好的情況是外商——要是來個白人說這番話,這位說不定還會鼓掌贊同。
很多時候,想當個好人可不容易。
“好了,別這麼看著我。”
“我也只是想想,很多白人可是早就動手在做。”
“別人在做,我們卻連想都不敢想,那不就是騙自己嗎?”
“我也不是多惡毒的人,很清楚哪些事能做,哪些不能。”
“永輝永遠不會介入主糧市場,我們只研究經濟作物,核心是蔬菜、水果,最上游也就到玉米、大豆、棉花。”
王冬反應極快。他與四大糧商打過交道,深知其中深淺。
林祖輝的想法本身沒問題,雖然他不明白為何要當眾說出來。
但這是自己準女婿,永輝也有他的股份,他必須站出來打個圓場。
“阿輝,話是這麼說沒錯。”
“但我得提醒你,千萬別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兒!”
“有些事,絕對不能在自己家裡做,更不能為了一點利潤幹出天怒人怨的事!”
“你要知道,永輝不是你一個人的。”
“要是你敢瞎搞,你這個董事長也就當到頭了!”
林祖輝會意地點點頭。他當然聽得出,王冬是在給他遞臺階。
順坡下驢,誰還不會?
“冬叔,我當然沒想過在自家地盤興風作浪。只是那幫白人遲早要殺進來,我們總得提前準備一下。”
“隨著時間的推移,加上雙方在投資和技術上的差距……”
“我剛才的話是不好聽,可這就是現實。”
“都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是自己人,可那些白人也是嗎?”
霍生聽著這對翁婿一唱一和,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
他甚至猜到了林祖輝為何要演這一出——生意做紅了,地方官員眼熱想分一杯羹,這種事太常見了。
他不介意幫一把,當即接過話頭,和王冬唱起了雙簧。
“王生,我倒覺得阿輝說得在理。很多事,確實要未雨綢繆。”
“永輝還有國資背景呢,他不可能在這邊亂來。但加強研發,將來把產品賣到海外賺錢,這有甚麼不好?”
王冬立刻調轉話鋒,和霍生你一言我一語,沒幾句就把林祖輝從投機倒把的資本家,說成了迎戰海外資本的民族英雄。
話題甚至扯到自然災害時期——那時內地天災頻發,糧食減產,又遭遇海外經濟封鎖。
雖然最終挺了過來,但也見識了世界的殘酷。
作為港商,他們對這些再清楚不過。
這些年來,他們沒少往內地走私,錢是賺了,但要說一點家國情懷都沒有,那也不可能。
林祖輝聽他們越扯越遠,也沒興趣繼續開會了。
他湊到林宗輝耳邊低聲交代兩句,讓他先把公司管理層和研究員都請出去。
眼看人群開始離場,王冬和霍生的雙簧也不得不停下。
林祖輝適時開口。
他不想再繞彎子,有些話,不如攤開來說。
“鄧先生,我知道您有話要問。不如讓無關人員先出去,我們關起門來好好聊聊?”
鄧華點點頭,示意身邊的秘書和其他人先行離開。
王冬和霍生也讓隨行助理退場。沒過幾分鐘,會議室裡就只剩下寥寥數人。
林祖輝這邊有六爺、林宗輝、霍生和王冬;
鄧先生那邊則顯得勢單力薄,除了他自己,只留下兩位地區行署的高階幹部。
但人少不代表膽氣弱。會議室門一關,鄧先生立刻開口:
“林生,你剛才那番話,到底是為了堵我的嘴,還是真有此意?”
“你要知道,就算你是港島人,我照樣可以查封這裡,還能將你遞解出境!”
林祖輝只是聳了聳肩。他不信鄧先生真能做到。
惠陽地區在全省排名靠後,經濟發展滯後。若不是他執意將產業放在陸豐,永輝根本不會選在這裡。
“鄧書記,永輝是省裡招商引資請來的。您真能說查封就查封?”
“我剛才說的,不過是赤裸裸的現實。”
“很多問題我們迴避不了——比如現在小麥畝產只有300斤左右,如果國外種子能畝產600斤……”
“產量翻了一倍,您買還是不買?”
“就算種子賣得貴,一畝種子要100斤小麥的種子錢,那不還是淨增200斤嗎?”
鄧先生皺緊眉頭。
他不是不信國外技術更先進,只是覺得再貴也是一次性投入,何必年年買?
“就算國外真有這技術,我們買一次,自己留種育種不行嗎?”
“何必年年買?”
林祖輝點了點頭——鄧先生說對了,就是得年年買!
“您說得以點沒錯,就是要年年買。對方可以為植物基因註冊專利。他們有的,你就不能有。”
“不在他們那兒買種子,私自留種商用就是違法。”
“況且選種育種是門大學問,農民自己留種基本靠運氣。”
“你買來的是優質種子,留下的卻未必是。”
鄧先生確實是頭一回聽說,植物還能註冊專利。
這不是胡鬧嗎?
幾人就這一點深入討論許久。最後,林祖輝還是說了實話:
“鄧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
“但我要說的事,不可能。”
“您看到永輝創匯了,就希望其他區縣乃至國企都來模仿。”
“先不說我的技術有專利保護,就算我無條件幫你們建起新型農場……”
“你們的菜,要賣給誰?”
“惠陽地區工業化、城市化程度低,基本是自給自足。”
“你們只能往深、廣這些城市化更高的地方銷售。”
“到頭來,不就成了和永輝搶市場?”
“我自己給自己培養競爭對手——這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可笑?”